产业街的大铁门外，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撕破了雨后的沉闷。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烂泥路边，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车门推开，陈建华从后座跨了下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条纹西装，脚上的三接头皮鞋锃光瓦亮，手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夹的中年男人，脸色严肃，眼神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傲慢。
“哟，顾厂长，这地方可真够热闹的。”
陈建华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往车间里走，而是站在台阶下，声音拔得极高，引得周围几个小作坊的老板纷纷探出头来。
赵启明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公牛，两步跨出门槛：“陈建华，你带人跑我们这儿来撒什么野？”
“赵启明，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现在是讲法制、讲规矩的年代。”陈建华冷笑了一声，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牛皮纸夹着的厚文件，在手里拍了拍，“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是来收回属于华兴贸易的技术资产。”
站在后头的严守义身子猛地一震，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旧中山装的下摆。
陈建华眼皮一抬，目光越过赵启明，直接钉在严守义脸上：“严守义，十年前第一农机厂和华兴贸易签了独家委托协议，你经手的所有三角修磨工艺、热处理改良方案，全属于华兴贸易的内部技术资产。你当年拿了华兴的钱，现在转头把这套手艺卖给个体小作坊，这叫侵犯委托权益，懂不懂？”
周围围观的几个配套厂老板顿时炸了锅。
“什么技术资产？这轴承不是咱们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吗？”
“华兴贸易可是省里挂了号的大外贸公司，他们要是卡咱们，南洋那批货连报关都过不去啊！”
刘富贵端着大茶缸，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一层油汗，拉着顾念念的袖子，压低声音：“顾厂长，消消气，消消气！陈经理在省城外贸局门路广，南洋黄老板那边要是听见风声说咱们技术有纠纷，预付款肯定得扣下！要不……咱们退一步，把那五百套的转包单子让华兴抽两成水，息事宁人算了！”
老李也凑过来，满脸通红地搓着手：“是啊顾厂长，民不与官斗，华兴贸易家大业大，咱们这小门小户的，耗不起啊。”
陈建华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文件往顾念念面前一递：“顾厂长，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南洋那边的外汇单子，你们接不住，我们华兴能接。只要你现在把严守义交出来，把这几天所有的试验记录、工艺图纸全套移交给华兴，再把南洋那五百套订单转给我们做，我可以代表华兴贸易，不追究你们产业街的侵权责任。甚至，我还能在转包费里，给你们留点辛苦钱。”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念念身上。
顾念念站在台阶上方，深色长裤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她脸上没有赵启明的暴怒，也没有严守义的慌乱，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看不出来。
她垂眸看了一眼陈建华递过来的牛皮纸夹，没有伸手去接。
“杜海生。”顾念念开口，声音清脆平稳，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在！”杜海生立刻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登记簿。
“拿桌子，搬到门口。”顾念念吩咐道。
杜海生愣了一下，但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转身和二狗一起，把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抬到了大铁门正中央，稳稳放下。
“赵小云，拿红蓝铅笔和来访登记表。”顾念念继续下令。
赵小云推了推眼镜，抱着一沓表格和印泥，快步走出来，在桌子后面坐下。
陈建华眉头皱了皱，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顾念念，你搞这些花架子干什么？我手里的合同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陈经理既然谈法制、讲规矩，那就按规矩来。”顾念念走下台阶，拉开长条木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产业街是省委备案的农机配套试点区。任何单位和个人来主张技术权属，必须走正式登记流程。”
顾念念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建华和那两名见证人：“第一，登记来访单位全称、经办人姓名、工作证件号码。第二，登记你主张权利的合同编号、签署日期、总页数。第三，列出你要求查封或移交的全部证物清单，逐条签字画押。”
陈建华脸色微微一沉：“顾念念，你少在这儿拖延时间！我今天带了当年的经办见证人过来，不需要走你这些繁文缛节！”
“不登记，你就进不了这道门。”顾念念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淡，“你可以现在带着你的见证人回去，去法院起诉，或者去工商部门递材料。只要有正式的查封公函，我一分钟都不拦你。但今天你想在这道门里拿走一张纸、带走一个人，就必须把你的名字、证件和合同页数，一笔一画写在这本盖了公章的登记簿上。”
陈建华身后的两名见证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下意识地把公文夹往身后缩了缩。
赵启明立刻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把按在桌沿上：“写啊！陈经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合规合法吗？连个登记簿都不敢签，你心虚什么？”
陈建华咬了咬牙，冷笑一声：“签就签！顾念念，我看你拿到这份合同，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他一把拉开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在登记簿上重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单位，随后把那份牛皮纸夹“啪”地摔在桌面上：“华兴贸易一九七三年技术委托协议原件，正文加附件共计四页，见证人李茂林、张建国！你看清楚了！”
赵小云立刻拉过登记簿，用红蓝铅笔逐项核对证件，并在合同页数栏重重写下“正文两页，附件两页，共四页”。
顾念念伸出两根手指，按住了那份牛皮纸夹的边缘，轻轻往自己面前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