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山根,天海市的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连泥水坑都被吹得干硬。
火车站外的茶摊风口上,严守义蹲在一块残破的青砖墙角边。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身边放着的不是回乡的干粮袋,而是那个四角包着铁皮、掉光了红漆的沉重木箱。
他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便签纸。那是下午他去上厕所时,陈建华派个面生的小混混硬塞给他的。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刺眼:“分三千块钱。拿旧账去华兴。不再找你的过错。”
三千块。这在八十年代初,足够买下小半家修配铺,足够他在老家盖两座大瓦房。
“师傅,走不走夜车?去省里,两点半发!”拉客的包车人冲这边大声吆喝,喷出一口白气。
严守义的手哆嗦了一下,把那张便签纸攥得更紧了。只要他现在上车,去省城找陈建华,承认那套工艺是华兴的,这三千块就是他的。他不用再在这个漏雨的车间里熬夜看火候,不用再担惊受怕。
正犹豫着,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严守义猛地抬头,以为是陈建华的人来催了。
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带着扳手的赵启明,也不是带着人来抓壮丁的老李。
是干练单瘦的赵小云,和满手黑泥的二狗。
两人没说话。赵小云蹲下身,把一只用四方黄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轻轻放在严守义脚边。
“顾厂长没要你必须回去。”赵小云声音不高不低,在这冷风中显得出奇平静,“厂里要清账。这是这几天你在小隔间替几百只样机看件看火的工单款。一共六十五块八毛。”
她站起身,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的硬底薄抄纸。
“看这上面写了字没?”二狗用下巴点了点那本抄纸的封面。
严守义颤抖着手,翻开第一张页面。上面是用宋体刻的整洁方印——“天海农机配套示范厂技术备案录”。
在第一行的位置,赫然写着:热处理监测人:严守义。
“顾厂长托我交代一句。”赵小云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目光清澈,“产业街记真正的活儿。那张旧收条要是对你有愧,你去向省里自说道理。我们给不到三千块,但这六十五块八里的每一角钱,都没亏你的手艺。我们不替你掩盖过去,也不绕过规矩。”
说完,两人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多余的挽留。转身顺着青石板路,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从火车站口呼呼往里吹,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严守义蹲在地上,把那包硬币和纸票交叠的纸包摸了又摸。他看着备案录上写得规规矩矩的名字,眼眶通红。他又打开木箱,摸出那张边缘残损的退货条和粉红色的收条。
良久,他把陈建华那张三千块的便签纸撕得粉碎,一把扬在风里。
夜里四点,天还黑沉,产业街里只有临时办公室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烛光。
顾念念没有去车站,她正坐在桌前,借着摇曳的烛光,用卡尺修算着主轴的斜线公差。
“咚。”
一声闷响。严守义踢踏着旧解放鞋,踩着院子里的碎石,把那个沉重的旧木箱放在了顾念念门前的小木凳上。
顾念念抬起头,放下卡尺。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
“我回来,两件事。”严守义没接水杯,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双手,声音沙哑却坚定,“你写给省里那份单子,我这套底子,写上是我跟前人学来的修补技,我不占谁大发明的名头。我只要一份清清白白的署名。”
“准了。”顾念念拿起红蓝铅笔,在备案录上重重划了一道勾。
“第二件,那六十五块八,钱别一次给我。”严守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光亮,“分一半留下,帮我买两个带温表的定火夹具。剩下的一半,给车间的工友买几包盐。别亏了这套手路。”
“可以。”顾念念站起身,目光直视他,“但咱们得立个规矩。从今天起,你那无编号的旧件,绝不再进我这检验台一次。所有的试样,必须登记。”
严守义用力点了一下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突然,外门排水沟那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铁铲碰击声。接着是门卫大爷慌乱的脚步声,他举着一把沾满黑泥的煤头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顾厂长!坏了!这水沟底下有东西漏出来了!”
借着大爷手里那把旧手电筒的黄光,顾念念看到煤头钳上挑着一团从下水石槽里挖出来的、半烂的软纸。
纸张被污水泡得发黄发臭,但上面却露出半圈被水冲开了边角的暗红大印。
赵小云立刻拿过单眼放大镜,凑近一看。
那纸上依稀可见几个模糊的黑体字:“华兴贸易业务科……介绍……”
而在日期那一栏,字迹虽然残缺,但年份赫然写着:一九七四年!比陈建华主张的技术转让日期,晚了整整一年!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枚残缺的印章上,水滴顺着纸沿吧嗒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