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启停台的另一侧。
严守义的十只渗碳薄膜样件,同样跑完了五百次高负荷启停。
二狗戴着厚实的粗布手套,把十只样件从盐水盆里捞出来,一字排开放在检验桌上。
清水冲洗过后,表面那层极薄的硬化防锈膜依旧泛着幽暗的蓝黑色光泽。没有一丝红锈,也没有任何崩裂的迹象。水珠落在上面,直接滑落,连个水痕都没留下。
严守义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消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
“我早说过,不改结构,加硬化层,最省事。”严守义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老工匠底气,“这层薄膜,死扛南洋的酸雨和盐水,绝对没问题。老祖宗传下来的热处理手艺,比你们在铁疙瘩上挖槽强得多。”
刘富贵端着大洋瓷茶缸凑过来,连连点头,满脸堆笑:“严师傅这手艺绝了!这表面看着跟新出厂的一模一样。我看,老周那个排油槽都不用开了,费时费力的,直接上严师傅这层膜,又快又好,洋人看了保准挑不出理!”
赵启明站在对面,眉头紧锁。他扯开旧西装的领口,死死盯着那排幽黑的轴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严师傅,这件在水里泡着确实没毛病。”赵启明伸手拿起一只样件,在手里掂了掂,“但南洋的农机不是泡在水里当摆设的。下地干活,坏了得修,修了得拆。当地的修理工拆下来,满手是泥沙,肯定得拿布使劲擦洗。”
他转头看向顾念念:“厂长,这薄膜件,防刮吗?”
严守义脸色一沉,往前迈了一步:“轴承是精密件,擦拭有严格的工艺规范!用软棉布蘸着干净煤油轻轻走一圈就行,谁会用蛮力去刮?真要那么干,那是修理工没规矩!”
“南洋水田里的泥腿子修理工,哪懂你车间里什么规范?”赵启明不退让,声音拔高,“真到了地里,抓把野草都能用来擦油,你指望他们用软棉布?”
顾念念没有参与争论。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三块不同材质的布料。
一块柔软的白棉布,一块粗糙的黄麻布,一块硬挺、边缘起毛的军绿旧帆布。
“二狗,麻子,老李。”顾念念点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三人立刻上前。
“一人拿一块布。按农机站最粗暴的擦洗动作,每人拿一只样件,使劲擦三十次。”顾念念下令。
严守义急了,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桌沿:“顾厂长!这绝对不符合检验标准!薄膜层只有几微米厚,那是防化学腐蚀的,经不起这么物理死蹭!”
“南洋的泥地不认标准,只认现实。”顾念念挡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擦。”
二狗抓起白棉布,麻子拿起黄麻布,老李拽过军绿帆布。
三人各自拿起一只薄膜样件,双手用力,按住金属表面,狠狠来回摩擦。
“嗤啦——嗤啦——”
粗糙的布面与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狗咬着牙,手底下的白棉布渐渐变了颜色。三十次擦完,他把布摊开。原本雪白的棉布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极细的灰黑印子。
麻子的黄麻布和老李的军绿帆布上,黑痕更重。尤其是老李手里的帆布,甚至带着金属碎屑的微光,布面都被磨破了一层皮。
“停。”顾念念下令。
三只被擦拭过的样件重新摆回桌面。表面那层幽黑的薄膜,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深浅不一的斑驳。尤其是老李用帆布擦过的那只,边缘的硬化层几乎被彻底蹭掉,露出了底下的银白色钢底。
“扔进高浓度盐水缸。”顾念念指着旁边那口结满白碱的陶缸,“泡两个小时。”
厂房里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严守义死死盯着那口陶缸,呼吸越来越粗重。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旧中山装的衣角上无意识地搓弄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个小时一到。
二狗拿长铁夹把三只样件捞了出来,放在干抹布上。
只看了一眼,严守义的脸色瞬间灰败。
被白棉布擦过的地方,渗出了几点针尖大小的红斑。而被黄麻布和帆布粗暴摩擦过的区域,红锈已经连成了一片,像一块块难看的烂疮,刺眼地糊在原本光洁的金属表面上。
防锈膜破了。盐水长驱直入,腐蚀速度甚至比原装件还要快,因为破损边缘形成了微小的电化学腐蚀区。
“南洋的修理工,手里只有粗麻布和沾满泥沙的废机油。”顾念念拿起那只生锈最严重的样件,放在严守义面前,“严师傅,你的薄膜,扛不住真实的维修损耗。”
严守义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挺直的脊背突然塌了下去,显得有些颓然。
“当年……华兴贸易的单子,洋人只查验到岸验收的那一关。”严守义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挫败感和一丝自嘲,“只要拆箱的时候轴承是亮的,钱就结了。至于下地以后怎么修,修完还能不能防锈,洋人不管,华兴也不管。是我……老经验害人。”
他弯下腰,伸手去合那个旧木箱的盖子,准备走人。
“技术没害人,是定位错了。”顾念念伸手,一把按住木箱盖。
严守义愣住,抬头看她。
“这层渗碳薄膜,防不住长期的维修磨损,但绝对能防住海运途中的高盐雾。”顾念念把样件放回桌上,语气果决,“从今天起,薄膜工艺保留。但不作为核心结构防腐,而是降级为‘出厂运输辅助层’。只要保证轴承完好无损地抵达南洋,它就算完成了使命。”
严守义肩膀颤了颤,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一下头,把木箱重新打开。
“小云,把薄膜工艺并入包装运输成本。”顾念念转头下令。
赵小云立刻翻开账本,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薄膜单只成本三分钱,计入运输损耗项。不占整机核心造价。”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林小北骑着偏三轮,卷着一地泥水冲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