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三十只改进后的联合样件,被整齐地安装在后院的泥沙循环测试机上。
电闸拉下,水泵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高压泥水混合着粗砂,疯狂地冲击着旋转的轴承。
“七昼夜连续运转。中途不停机。”顾念念站在测试台前,按下手里的机械秒表。
为了保证测试机的电力供应,顾念念下令暂停了车间里一半的冲床和车床。整个产业街的资源,全部向这三十只样件倾斜。这是一场输不起的硬仗。
第一天,机器运转平稳。
第二天,天空下起了大雨。泥水坑里的水漫过了测试机的底座。顾砚秋带着二狗,冒着雨用油布搭起简易雨棚,守在机器旁边,寸步不离。
第三天,外界的压力开始渗透。
刘富贵从外面跑回来,满脸惊慌,连雨伞都没打:“顾厂长,陈建华在外面到处放话,说咱们产业街的机器烧了,连电费都交不起,停工了!他还说华兴的防腐轴承已经装船,马上就到南洋了!街面上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好几个供货商都跑来问咱们还结不结得起账!”
顾念念盯着秒表,连头都没回,只抛下两个字:“闭嘴。”
第四天,林小北骑着偏三轮冲进院子,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
“南洋黄老板的加急电报!”林小北把电报递给赵小云。
赵小云快速扫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神色有些凝重:“顾厂长,黄老板催问测试结果。他说华兴那边已经送去了样品,如果咱们三天内给不出确切数据,他只能先用华兴的货顶上。前线等不及了。”
赵启明急得直搓手,扳手在掌心里转来转去:“顾厂长,要不咱们先回个电报,就说百分百合格,把订单稳住?反正在跑测试了,大概率没问题。”
“不行。”顾念念果断拒绝,“没有实测结果,绝不乱下承诺。用谎言换来的订单,最后会反噬整个产业街的信誉。赵小云,回电报,只报真实进度:测试进行到第四天,未出现停机故障。其余一字不加。”
第五天。第六天。
测试机日夜不停地轰鸣。车间里的工人们轮班值守,眼睛熬得通红。没人再提陈建华的谣言,所有人都在死死盯着那三十只在泥浆中疯狂旋转的轴承。
第七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薄雾,照在满是泥浆的测试机上。
秒表上的指针,精准地跨过了第一百六十八个小时的刻度。
顾念念按下停止键。
“停机!”
赵启明一把拉下电闸。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停止。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呼吸都放慢了。
严守义和老周拿着工具,迅速上前拆卸样件。三十只沾满泥沙的轴承被扔进清水盆里洗刷,然后一字排开放在检验桌上。
杜海生拿着卡尺和塞尺,开始逐一测量。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卡尺滑动的声音。
杜海生放下工具,拿起红蓝铅笔,在检验单上写下最终数据。
“二十七只样件,游隙正常,转动顺滑,无漏水,无崩口,完全合格。”杜海生报出结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七天的煎熬,终于有了回报。
“但是。”杜海生的声音突然拔高,“有三只样件,转矩明显升高,内部有摩擦异响。”
欢呼声戛然而止。
顾念念走到桌前,拿起那三只转矩升高的样件:“拆开。”
严守义拿起尖嘴钳,熟练地撬开那三只轴承的双唇密封圈。
密封圈被剥离的瞬间,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散发出来。
原本应该坚韧有弹性的黑色橡胶圈,此刻变得软塌塌的,边缘发黏,甚至有融化的迹象。泥沙正是顺着这些发黏的缝隙,钻进了滚道。
赵启明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
“这味道不对!”赵启明拿起一只合格件的密封圈对比,“沈大姐做的胶圈,是用旧轮胎和耐酸雨靴废料混炼的,有一股焦胶皮味。这三只发黏的胶圈,味道发酸,像是在劣质鞋底胶里泡过!”
顾念念眼神微沉。
“赵小云,查这三只胶圈的批次。”顾念念下令。
赵小云迅速翻开记录本,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表格:“这三只胶圈,全部来自同一卷胶料。”
话音刚落,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盯向了站在角落里搓着围裙的沈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