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下起了小雨。
林小北骑着边三轮,连雨衣都没穿,一路狂飙冲进产业街。他在临时办公室门口一个急刹车,车轮甩起一片泥浆。
“顾厂长!省城回函!”林小北从贴身的防水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省城材料研究单位的红章。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顾念念接过信封,拿起裁纸刀,干脆利落地划开。抽出里面的公函,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赵启明急得直搓手:“厂长,怎么说?认定是热处理的毛病了吗?”
顾念念把公函平铺在桌面上,手指点在结论栏上。
“复核单位确认,样片存在沿晶界扩展的微裂纹。”顾念念声音平静,“但结论是:疑似热处理不均诱发。”
“疑似?!”赵启明猛地拔高了嗓门,一脚踹在门框上,“咱们费了这么大劲,把十年前的炉次簿都翻出来了,硬度也对上了,省城就给俩字‘疑似’?这帮坐办公室的也太会打太极了吧!”
刘富贵端着茶缸,脸色发白:“完了。没定论,陈建华肯定要拿这事做文章。南洋的单子还怎么往下接啊?”
顾念念没有理会他们的焦躁。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技术判断,必须区分‘已经观察到的现象’和‘尚未证实的原因’。”顾念念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现象是:裂纹确实存在。这就足够我们停止原有的高风险热处理流程了。”
她转头看向赵小云。
“小云,把省城的复核结果拆成三份档案。”顾念念下达指令,“第一份:已经确认的沿晶界扩展倾向。第二份:尚待确认的热处理关联。第三份:尚未排除的材料差异。”
赵小云立刻点头,快速记录。
“厂长,那咱们对外怎么说?”赵启明急问。
“如实说。”顾念念把公函递给杜海生,“起草一份阶段报告,抄送省筹备处。明确说明,产业街暂停南洋新增订单,是为了等待最终技术复核,避免不合格产品流向海外。我们不是拒绝履约,是在对质量负责。”
下午,雨停了。
几个外围的配件老板在产业街大门外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陈老板放话了,说省城根本没查出毛病,是产业街自己技术不行,想借故卡着南洋的单子抬价呢!”
“就是,连个准信都没有,这买卖没法干了。”
顾念念拿着一卷大白纸,大步走出办公室。她走到大门外的黑板前,把白纸用图钉死死钉在上面。
白纸上,是那份阶段报告的摘要,以及下一步模拟炉次试验的精确时间表。
“想看结论的,自己看。”顾念念冷冷地扫视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产业街的每一个技术动作,全公开,全备案。陈建华要是有本事,让他把进口件的检验单也贴出来!”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白纸黑字的官方流程,比任何谣言都更有力量。
顾念念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接起。是黄老板。
“顾厂长,南洋这边快压不住了!”黄老板声音焦急,“就算热处理在查,你们的防腐胶圈到底能不能行?给个准话和交期啊!”
“胶圈在试,有结果会通知你。”顾念念语气平稳,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刚放下听筒。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红星橡胶四厂的沈翠芬,双手沾满黑色的胶泥,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哐当”一声砸在顾念念的办公桌上。
玻璃缸里装满浑浊的盐水。三根粗细不一、颜色诡异的黑胶圈,正泡在水里,边缘竟然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泡。
沈翠芬盯着顾念念,声音发抖:“顾厂长,出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