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产业街临时办公室的门刚打开,赵小云已经把桌上的东西摆好了。
一张邮政汇款单,一张油污字条,一只用牛皮纸包着的断齿轮。
汇款单上的八百元被红蓝铅笔圈了出来。
顾念念走进屋,先把昨晚许杨那封加急信压进玻璃板底下,才坐到桌前。
“顾厂长,这笔八百块我单独夹出来了。”赵小云把账本翻开,“没有并进南洋预付款,也没有放进公共运营账。”
顾念念看了一眼汇款单:“做得对。这笔钱先列待核验款。”
赵小云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三个字。
“待核验款?”
“对。”顾念念说,“不入生产账,不买料,不排产,不触发投料。没有我的签字,谁也不能动这笔钱。”
赵小云顿了顿:“那要不要先退回去?”
“先不退。”顾念念说,“退了,海丰会以为产业街不敢接。留着,也不投料。等他们把数据寄来再说。”
赵小云点头,把汇款单压进账本里。
门帘一掀,赵启明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刘富贵和两个配套厂的小负责人。
赵启明一进门就盯着桌上的账本:“顾厂长,海丰那八百块真不打算用?”
刘富贵也凑上前:“顾厂长,钱都到账了,还等什么?沿海机修站主动送上门,这可是整机件的大买卖。”
顾念念抬眼:“他们要什么,写清楚了吗?”
赵小云把那张油污字条推过去。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求购适合咸湿滩地的轻骑兵传动组件,定金八百,急需。
没有数量,没有型号,没有合同,也没有工况说明。
赵启明看完,眉头皱起:“这确实粗了点。可人家把定金都寄来了,说明是真急。”
“急才更不能乱接。”顾念念说,“昨天我已经让邮电局给海丰拍了电报。要他们补齿轮使用履历、滩涂盐碱度报告、最近三个月维修回执。少一样,这单不能动。”
刘富贵一听就急了:“顾厂长,这条件也太苛刻了。人家机修站哪会写这么多东西?等他们寄来,生意早黄了。”
另一个配套厂负责人也说:“是啊,顾厂长。咱们先把货发过去,后头再补手续也行。沿海那边缺件,正是咱们抢名声的时候。”
赵启明搓了搓手:“顾厂长,库房里还有两套备用传动件。要我说,先发给海丰试试。真出了问题,再改也来得及。”
顾念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牛皮纸包打开。
那只断齿轮露了出来,齿面坑坑洼洼,断口发暗。
“你们看这只齿轮。”顾念念说,“海丰点名要传动组件,说明坏的不是一只轴承。他们连断齿轮都寄来了,是想让咱们照着修。”
赵启明盯着齿轮:“那正好,咱们连齿轮带轴承一起供。”
“可这齿轮坏得不正常。”顾念念说,“普通水田件,坏有坏的样。这只齿轮齿面磨损不算重,断口却一圈一圈。严师傅昨天说是材料疲劳,可我还没拿到现场数据。”
她手指点了点桌面。
“没有数据,咱们造出来的件就是碰运气。”
刘富贵小声嘀咕:“做买卖哪有十全把握。”
顾念念看了他一眼:“刘老板,你家里买缝纫机,还得上手摇两圈试试。海丰买的是下地干活的整机组件,不是摆在柜台上看的铁疙瘩。”
刘富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赵启明还是有些不甘心:“顾厂长,陈建华那边要是抢过去呢?”
屋里刚静下来,院子里忽然传来皮鞋声。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小张走了进来。
他头发梳得油亮,灰色西装扣子敞着,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哟,都在啊。”小张扫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和断齿轮,嘴角一撇,“听说海丰机修站给你们寄了八百块定金?”
赵启明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小张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顾厂长,我劝你们别费劲了。”小张说,“我们陈经理已经给海丰去过信。华兴手里有省城外贸仓库的现货,进口阀芯,强化齿轮,进口轴承,三天就能给海丰供货。”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小张越说越得意:“你们产业街会做什么?不就是靠几个老师傅修旧件,磨轴承吗?做轴承你们钻了空子,整机传动可不是小姑娘过家家。”
赵启明猛地站起来:“你嘴巴放干净点。”
小张斜眼看他:“怎么,被说中了?海丰那单子,陈经理吃定了。你们就算把普通齿轮寄过去,也得被海丰当废铁退回来。”
顾念念坐在桌后,一直没说话。
她等小张说完,才看向赵小云。
“小云,把那份公开版说明书拿出来。”
赵小云立刻从文件盒里抽出一份油印材料。
顾念念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附录里的一行地址。
“广南省海丰县沿海机修站。”
她把说明书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地址,是上次测试会后,陈建华让人抄走的。海丰机修站现在找上产业街,也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说明书里写的工况点。”
小张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顾念念抬起眼:“陈建华要是真有把握三天供货,你就不用跑到产业街来探口风。”
小张脸色一僵。
“你出去。”顾念念说,“产业街不欢迎你。”
小张咬牙:“顾念念,你别嘴硬。等陈经理把合同签下来,我看你还怎么撑。”
顾念念没有再看他。
赵启明上前一步,挡在小张面前:“听见没有,出去。”
小张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小云把说明书收回来,忽然停住:“顾厂长,这汇款单上的地址,和说明书附录里的地址一样。”
顾念念点头:“一样就对了。”
赵启明愣住:“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陈建华已经盯上沿海整机市场。”顾念念说,“他在轴承上输了一局,不会甘心。轴承只是零件,整机才是大头。海丰机修站寄来断齿轮,他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
刘富贵脸色变了:“那咱们怎么办?”
顾念念把账本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钱能退,招牌退不了。”
她看向赵启明:“这八百块先压在账上。谁再提盲目发货,谁就把自己的加工配额交出来。”
赵启明嘴唇动了动,最后点头:“行,我听你的。”
刘富贵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顾念念把断齿轮重新包好:“今天先做两件事。第一,把这只齿轮的尺寸量全。第二,把南洋早前寄回来的故障回执调出来,一份一份过。”
赵小云应声:“我这就去资料室。”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传来自行车铃声。
林小北急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顾厂长,省城又来了加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