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明想凑过去再听两句,那几个货运员已经掐了烟,拎着信号灯往站台另一头走了。
六个人拎着工具包挤上绿皮车厢的时候,天刚擦黑。
硬座连号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让给了顾念念。铁皮箱塞在座位底下,宋婉清缝的油布套裹得严实,尼龙绳扎了三道死结。
赵启明把铝饭盒搁在小桌板上,从里面摸出一个硬面馒头,咬了一口,边嚼边拧开军用水壶灌了口凉水。
"站台上那几个货运员说的,你们听清没有?"赵启明压低嗓子,"华兴给海丰开的价,低得离谱。"
严守义坐在过道那边,旧木箱抱在膝盖上,没接话。老周闭着眼,手里攥着油布包好的游标卡尺。
林小北从车厢连接处挤回来,搪瓷茶缸里接了半缸热水,一屁股坐在赵启明旁边。
"我刚才在吸烟处碰见一个广南货运段的押运员,姓黄,跑省城到海丰这条线跑了四年。"林小北抹了把脸上的汗,"他跟我透了个底。"
赵启明嚼着馒头问:"什么底?"
"华兴那批货,整套传动总成,给海丰报的价是八十五块。"
赵启明嘴里的馒头差点没拿住。
"八十五?"他瞪着林小北,"省城外贸库调出来的进口件,光齿轮一组就不止这个数吧?"
"还没完。"林小北往前凑了凑,"那个老黄说,陈建华跟海丰签的是先铺货后结账。东西先拉进库房装机,等秋耕收了稻子,机修站再按实际作业亩数结账。机器趴窝,一分钱不要。"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赵启明把馒头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先用后付,还便宜成这样。"他声音发虚,"海丰那帮人穷怕了,见到这种条件,哪还看得上咱们?人家华兴敢这么报,说不定手里真有门道。"
赵小云推了推黑框眼镜,从布包里掏出蓝皮账本,拔开钢笔帽。
"赵师傅,你先把馒头咽利索。"赵小云把本子摊在小桌板中间,"我算一笔账。"
赵启明凑过去。
"按每台轻骑兵配一组强化齿轮、两套进口轴承、一套液压阀芯算。"赵小云笔尖在纸上划出三行。
"齿轮一组,省城外贸库调拨底价,三十八块。"
"轴承两套,六块五一套,十三块。"
"阀芯一套,二十五块。"
她画了条横线:"硬成本,七十六块。"
赵启明盯着那个数字:"他卖八十五,硬成本七十六,中间还有九块……"
"你接着往下看。"赵小云没停笔。
"第二笔,长途转运。省城走铁路加急到广南,再倒短途卡车进海丰,每套均摊运费四块八。"
"第三笔,防潮油封、装卸损耗,每套两块。"
"第四笔,华兴带了两个省城技工,出差补贴加吃住加车票,按半个月算,分摊到每台机器上,三块。"
赵小云在底下画了条粗线,写出合计数:"八十五块八。"
她抬起头:"他报价八十五。实际成本八十五块八。"
赵启明愣住了。
"这还没算他的利润、办公开销、合同风险金。"赵小云合上钢笔,"他这个价,卖一套亏一套。"
老周睁开了眼。严守义手里的油石停了一下。
赵启明盯着账本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那他图什么?赔本赚吆喝?"
"三条路。"赵小云竖起手指,"第一,他给海丰看的样品是正品,批量装机的时候换翻新件,省掉渗碳和精磨工序,把成本压到五十以下。"
"第二,他拿八十五块把整机订单锁死。等机器下了滩涂,关键件磨损断裂,海丰找他买替换备件,他把备件价格翻三倍卖回去。"
"第三,他根本就没打算靠这批货赚钱。他要的是海丰的独家供货合同。合同一到手,后续所有维修件、替换件、保养件,全走他的渠道,价格他说了算。"
赵启明后背冒出一层薄汗。
"做买卖还能这么干?"他声音发虚。
"省城搞贸易的,多的是这种路子。"赵小云把账本转向顾念念,"顾厂长,我算完了。"
顾念念一直没说话。她拿过账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合理供货区间:九十至一百零五元。华兴报价八十五元,低于成本线。"
写完,她把账本递还给赵小云。
"小云,这笔账记在随行档案第一页。"顾念念说。
赵启明搓了搓手:"顾厂长,到了海丰,咱们要不要把这笔账捅给孙站长?当面揭穿他!"
"不说。"
赵启明一愣:"为什么?"
"海丰七台机器趴在库里,秋耕就剩半个月。"顾念念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他们现在眼里只有现货和低价。你空口白牙跑去算账,人家只会觉得你买卖做不成,在背后泼脏水。"
赵启明张了张嘴。
"低价能买来合同,买不来机器下地干活。"顾念念手指在铁皮箱上叩了两下,"陈建华带去的要是偷料件,在海丰那片贝壳砂滩涂上,撑不过三天。"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不打口水仗。到了地方,让机器自己开口。"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速度明显慢下来。
车厢广播响了,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旅客同志们,海丰站到了,请带好随身行李……"
林小北站起来,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扛下来。王强和赵启明合力把铁皮箱从座位底下拖出来。
顾念念理了理裤脚,迈步朝车门走。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海腥味扑面而来,风里夹着砂粒,打在脸上生疼。
站台尽头,远处滩涂方向,一团黑烟正从机修站的院子里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