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傅把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黑油,开口了。
"顾厂长,话别说太满。"他声音粗哑,"你们天海离这儿两千里地。南洋卖轴承的名头我听过,那张测试说明书我也托人找来看了。"
他抬手指着脚下这片黑泥地:"但海边滩涂跟你们内陆水田是两码事。底下全是牡蛎壳和细贝砂,退潮看着像块黑布,机器一下去,底盘陷半尺深。起步那一下,几十匹马力全憋在传动箱里。"
旁边一个年轻机手把棉纱布往地上一摔:"就是!华兴陈经理的现货都摆跟前了,人家还答应先铺货。你们倒好,刚进门连个零件没亮,张口就要拆机器!拆散了装不回去,秋耕谁赔?"
"对,咱们是机修站,不是技工学校!"另一个老机手跟着嚷。
赵启明太阳穴青筋跳了一下,往前冲了半步:"你们怎么说话呢?我们大老远坐两天慢车过来,连口热水没喝上……"
"赵启明。"顾念念声音一沉。
赵启明把后半句咽回去,退到后面。
陈建华在几步外抱着胳膊,对技术员低声笑道:"看见没有,这就叫自讨没趣。"
顾念念没看他们。她盯着孙师傅。
"孙站长,你信不过我们,正常。"顾念念说,"但你要是真觉得陈建华的货能救海丰秋耕,你早把合同签了。不会把我们从天海拍电报叫过来,更不会把八百块定金压在我们账上。"
孙师傅眼角肌肉抽了一下。
"八十五块一套,先用后结,听着像救命稻草。"顾念念语速不快,"但你干了三十年修配,你见过哪家外贸公司做买卖是宁可自己贴钱也要普度众生的?"
孙师傅握着扳手的手指收紧了。
"你不敢全盘接他的货。"顾念念说,"你怕这批件下了泥滩一样断齿。到时候秋耕黄了,海丰机修站还得背一屁股烂账。"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个机手不吭声了。
陈建华脸上的笑收了,眼神沉下去。
顾念念没有停。
"产业街来海丰,不求你施舍订单。我提三个条件,全写纸上,当场签字。"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们只要三台故障最重的旧轻骑兵。当场拆,当场记,你们技术员全程看着。"
"第二,拆解的工时费、清洗煤油、易损垫圈,全由产业街出。查不出故障原因,八百块定金原路退回,分文不取。"
"第三,拆装失误造成零件损坏,我顾念念签字,按国营厂调拨价双倍赔。"
她转头看向赵小云。
赵小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产业街公章的现场承诺书,递到孙师傅面前。
同时,严守义和老周已经蹲下去解板车上的麻绳。
油布掀开。
里面是一排排码得整齐的家伙什——三层油布裹好的游标卡尺、磨得发亮的塞尺、密封盒里的细探针、一小罐自制防锈黄油,还有那个贴着质数孔封签的铁皮样本箱。
孙师傅低头看了看承诺书,又看了看严守义和老周开箱的手脚。
他盯着严守义手上那道被油石磨出来的厚茧,又看了看老周缠卡尺盒的麻绳死结,没说话。
"行。"孙师傅吐出一口气,把扳手往后腰一插,接过赵小云手里的钢笔。
他刷刷签下名字,抬头朝车间方向喊了一声:"把一号库里那三台硬骨头推出来!"
陈建华在后面冷笑一声,冲技术员一挥手:"走,进去看看。我倒要瞧他们拿几把卡尺能量出什么花样。"
五分钟后,三台满身油泥的轻骑兵被推到车间中央的水泥地上。
顶棚吊扇呼呼转着,掀起一阵阵机油味的燥风。
王强和赵启明挽起袖子,抓起大号套筒扳手,卡在第一台机器的传动箱螺栓上。
"起!"赵启明低吼一声。
金属摩擦声闷响。
传动箱盖被掀开。
白炽灯的光照进去,里面那组齿轮的断口和磨损面,清清楚楚暴露在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