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的目光落在亚历克斯身上,那孩子整个人蜷在椅子里,脸煞白,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砸在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我怀疑他脑子有问题。”
卡特不知什么时候又蹿回来了,声音压得贼低,还带点劫后余生的轻快,“还好还好,不用承担这么多人的机票。”
温年侧过脸,看着他缺心眼的模样,随口说了一句:“有可能是真的呢?”
“你也傻了?”
卡特咧嘴笑,顺着温年的视线穿过落地玻璃,望向跑道上正在加速滑翔的那架飞机,“你看,那不是好好的…”
轰。
一道刺目的光从机身中段炸开,橘红色的火团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猛地膨胀。
玻璃幕墙在冲击波中剧烈震颤,像有人重重捶了一拳。
下一秒,整面玻璃碎裂,成千上万片锋利的碎光裹着热浪扑进来,打在皮肤上,扎进肉里。
候机厅瞬间被尖叫声灌满。
温年在爆炸发生的刹那就已经动了,一把拽住卡特的胳膊,狠狠把他身子扯过来,俩人背着转了过去。
但碎片太多、太密,砸在后背、肩膀、小腿上,隔着薄薄的裙料,每一片都像细针往肉里钉,又带着灼辣的热度。
淦。
早知道今天不穿裙子了。
卡特穿的是短袖,只胳膊上擦出几道红痕。
温年皮肤很白,后背那些细细密密的伤口渗出血珠,在白底色上格外刺目。
卡特一低头,瞳孔猛地缩紧,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
“姐!”
“你可千万别有事啊,我妈回来会打死我的!”
温年趴在座椅上,后背火辣辣地疼,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开口:“弟弟,能闭嘴吗?本来只是小伤,被你这么一嚎,我快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卡特眼泪都快出来了,蹲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地抖着手,嘴里还呜呜囔囔的。
没多久,警察、医疗队、安全局的人全涌了进来。
整个候机大厅被紧急封锁,飞机在起飞后爆炸,这已经是重大公共安全事件。
所有幸存的乘客都被统一转移到警局,隔离在一间屋子里逐一排查。
温年上过药后,被安排在一张折叠床上趴着。
后背涂了棕黄色的药水,在白皮肤上衬得格外刺眼,横七竖八的擦伤痕迹看着触目惊心,其实倒没有那么深。
她侧过头,冲卡特抬了抬下巴:“去我行李箱里,把那个薄外套拿过来。”
卡特忙不迭地跑过去翻。
房间另一头,所有人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盯着亚历克斯,那是看怪物、看凶手、看“非正常人类”的目光。
亚历克斯缩在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自己也吓得不轻,他只是做了个梦。
在飞机起飞前短暂的浅眠里,他梦见那架航班飞到半空中忽然爆炸,火光吞没了一切。
梦境真实到他能听见玻璃炸裂的声音、闻见烧焦的气味,甚至感觉到自己被灼伤的疼痛。
醒来他满头冷汗,大喊大叫,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拔腿就跑下了飞机。
飞机真的炸了。
唯一不对劲的是,梦里那架飞机上,根本没有温年。
亚历克斯悄悄抬头,目光穿过满屋惶恐的人群,落在那个趴在折叠床上的女孩身上。
她已经睡着了。
在所有人都如坐针毡、神经紧绷的审讯等待中,她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均匀,好像只是在学校医务室打个盹。
亚历克斯:“……”
很快,国家安全局的探员艾瑞克开始逐个传唤问话。
第一个叫走的就是亚历克斯。
“飞机起飞前就知道会爆炸,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预感,奇怪的预感。”
“登机前有没有服用镇定类药物?”
“没有。”
“那你为什么选择下飞机?”
亚历克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低低地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怕。”
问话一个接一个,轮到温年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卡特把她摇醒,然后被请出了房间。
艾瑞克走进来,看了眼手里的资料,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的女孩,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温年?”
“嗯。”温年闷闷应了一声,觉得趴着说话太没气势,试图撑着手臂坐起来。
“不用起,趴着就行,简单问两句。”
她果断重新趴回去,脸往臂弯里一埋,含糊地应:“行。”
“你留下来看管卡特,是否提前知晓航班存在危险?”
不愧是安全局的人,一开口就直奔要害。
温年闷闷地摇头:“没有。他一直喊我姐,觉得得看着他。”
“除了卡特,你和托德、克莱尔、亚历克斯这些学生平时有往来吗?”
“没有,不认识。”
…
问话很快结束。
艾瑞克合上本子,神情松动了一些:“感谢配合,稍后我们会安排车辆送你们回去。”
温年点头。
卡特一被放出来就冲过来扶她,嘴里还在嚎:“回家回家,我爸妈已经知道了!等他们回来,我铁定要挨一顿狠的!”
所有手续折腾完已经是凌晨两点。
黑色公务车把他们挨个送到住处,温年在家门口下车,回头冲卡特挥了挥手:“拜拜。”
卡特:“姐你记得换药!我就在隔壁,你半夜疼的话,给我打电话哈。”
“我立马开车给你带医院。”
“知道了,走吧。”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
温年拖着行李箱推开门,玄关灯光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客厅沙发上,纳索斯正靠着靠枕,双腿交叠,怀里抱着一只抱枕,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像只守了一整晚没等到投喂的猫。
温年之前说过她去巴黎了,纳索斯在这等她,好像知道她今天会回来一样。
“你怎么才回来呀。”他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等半天了。”
温年侧身换拖鞋,屋里恒温,她顺手脱下外套搭在门口架子上:“抽屉里有钱,你自己可以吃饭。”
“谁跟你说吃饭的事了。”纳索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他的视线落在她后背,白皙的皮肤上黄褐色的药水,胳膊还有几道被蹭的红痕。
他几步跨过来,眉头瞬间拧紧了,声音一下子沉了:“你怎么了?”
他凑近了,垂下头看她背上的伤,语气压得很轻:“痛不痛呀?”
温年本来想说没事,对上他那双眼睛。
她弯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额头抵在他肩上,闷声闷气地哼唧:“痛死了!”
“拉我一下……帮我扶到卧室,我站不住了。”
话音还没落,纳索斯已经一弯腰,手臂穿过她膝弯和后腰,直接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温年整个人腾空,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掌心一下子贴上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丝质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肌理的线条,看着明明那么清瘦,没想到还挺结实。
她手指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
“抱歉哈,”她面不改色。
“手痛,有点控制不住。”
纳索斯低头看她,没察觉到哪里不正常,抱着她稳稳往楼上走。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说不上是什么,清冽又温润,离得近了才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