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饿了，她躺在沙发上，陷在里面，又热又饿，导致她犯困。
房间里只剩管道低微的嗡鸣，还有她自己平缓的呼吸。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的，短促一声，随即安静。
温年从沙发下来，蹭到门后，耳朵贴上去。
走廊里没有脚步，她犹豫了三秒，拧开了门把手。
门口地上躺着一个木盒子。
方方正正，边角被磨得温润。
她拎起来，手掌碰到把手，热的，还带着人的体温。
送饭的人跑得急，估计有事情要忙。
关上门，盒子搁在梳妆台上，掀开盖子。
煎牛肉的焦香先扑过来，边缘微卷，油光还泛着热气。
旁边是烤土豆，皮皱皱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
温年爱吃。
她叉起一块土豆，吹了两下才塞进嘴里。
面面的，沙沙的，带着炭火和奶油的余味。
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歌剧院的伙食，这么好的吗？
她又咬了一口牛肉，汁水在齿间爆开。
然后门“哐”地一声被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弹了两下。
“托瓦内特带着外人进来了，剧院规定不允许带…”
来人刹住了话头。
温年嘴里还在嚼着饭，扭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舞裙的姑娘，红色的练功裙，裙摆上的银色亮片在灯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她旁边站着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西装扣子吃力地绷着，勉强兜住那个圆滚滚的肚子。
他目光直直的看着温年。
像是在掂量，是估价，是猪肉铺里挑五花肉的神情。
“经理，”布兰奇的声音尖起来，带着一种锐利，“他还偷吃您的饭。”
温年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刺响。
“我没有偷吃。”
不想给姐姐添麻烦的温年又补充了一句。
“我进来登记过了，时间还没到，稍等我就会走。”
布兰奇惊讶，像是没料到她敢回嘴。
经理德比恩偏过头，目光从温年脸上移回饭盒，又从饭盒移回来。
然后他突然笑了，那个笑容像在猪肉铺里相中一块最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纹路漂亮。
“布兰奇，”他语气平平，带着不容置疑压在布兰奇肩头。
“这是客人。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布兰奇瞪圆了眼睛看着经理。
她当然记得，不允许带外人进剧院，是经理亲手定的规矩。
违反的人取消最新舞台演出。不上台就没有钱，没有光，就没有位置。
替补的姑娘们排着队等在侧幕条后头，等着上台，拿奖金，成为首席。
但眼前这个人，显然不在经理规矩里。
“这位小姐，”
德比恩转向温年，和颜悦色得过了头，眼角堆起笑纹，“你是托瓦内特的亲戚、朋友？”
温年看着他，没回复他。
“很好。”
他摸了摸手心里的怀表，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表盖，“有没有兴趣来剧院？包吃住，还能跟托瓦内特在一块儿。”
布兰奇彻底傻了。
“经理，”
她急急往前迈了一步，亮片裙摆扫过门框，“剧院人满了。”
“那你来当这个经理？”
德比恩眼风扫过去，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布兰奇瞬间蔫了。
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再出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框上。
德比恩又看向温年，嘴角笑意不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
温年还没来得及张嘴，走廊里响起另一串脚步声，急促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像战鼓。
托瓦内特推门进来。
同样的酒红舞裙，但裙摆更大一圈，那是首席才有的待遇。
她走得太急，发尾的丝带还在身后飘着，脸颊上一层薄汗，在灯下泛着光。
她显然在走廊听到了德比恩的话，上前一步，肩膀不轻不重地把门口的布兰奇撞偏了半个身位。
“谢谢经理，”
托瓦内特笑起来，“我会好好教她的。”
德比恩满意地点头，下巴的肉跟着颤了颤。
他已经在盘算了。
新面孔，漂亮的亚裔。
他仿佛已经听见铜币落进钱袋的声音，哗啦哗啦，叮当叮当。
他转身往外走，布兰奇被他抛在身后。
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嗒嗒地响，节奏轻快。
刚迈出两步，他忽然顿了一下。
午饭。
他记起得是猪肉蔬菜锅呀，早上后厨说好的。
不对呀，那饭盒里的煎牛肉是谁的？
管他呢。
他甩甩手，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人家吃什么是人家的自由。
当个好领导，第一条就是别瞎操员工的闲心。
现在最要紧的，回办公室拿合同。
年限越长越好。
他要赶在她反悔之前，把名字摁在纸上去。
他可真是个做生意的料。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更轻快了。
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颗滚远了的肉丸子。
走廊里安静下来。
布兰奇还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刮了姐妹俩人一眼。
托瓦内特挑起眉梢，不紧不慢地把丝带拢到肩后：“你不用候补了。“
“候补也不会让你上场。”
“你。”布兰奇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涨得更红了，“我要去告诉总管和经理去。”
“你去呀。”
托瓦内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落在布兰奇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
总管圣莱昂是托瓦内特芭蕾启蒙的老师，是他一步一步把托瓦内特带到首席这个位置的。
布兰奇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要不然她也不会越级喊经理来抓温年了。
她绞着衣服，把所有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托瓦内特关上门，"咔哒"一声，把整个走廊的喧嚣关在外面。
她转身。
温年站在梳妆台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只等人夸的小猫。
托瓦内特走过去，抬手把她肩头的碎发拈走，指腹顺势刮了一下她脸颊。
"珍惜这次机会，明天跟着我练习。"
温年重重点头，嘴角翘起来："姐姐，我会努力的！"
托瓦内特被她那股劲头逗笑了，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发顶，发丝软软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嗯，"她眼里盛着笑意，"知道你最厉害。"
温年眯起眼，凑过去蹭了蹭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