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的消息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等王子豪开口问。
“给你便宜点呀，就算你五千三好了。毕竟是爷爷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这个价格已经是亏本了。你去市场上看看，好的土豆都要三块多一斤呢。”
王子豪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五千三。
又要五千三。
他根本就没有钱了。
陈楚刚给的那一万已经转账过去了，加上他自己的零花钱零零碎碎凑一凑，大概能凑出六千出头。
可那是要用来给妹妹买好吃的、一家人下馆子的钱。
他在心里狠狠地挣扎了一下，像是在拽着一根绳子把自己从某个悬崖边上往回拉，怎么能把这个钱用在这个上面？
他已经答应陈楚了，这三千块是大家一起赚的，要一起花的。
如果他把这个钱挪用了，那他成什么人了？
太差劲了！
可他真的好想和乐乐见面。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好几圈，从床边走到书桌前，从书桌前走到窗户边，又从窗户边走回床边。
他站定之后，用手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客厅里，陈楚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食谱，他正在研究怎么把排骨炸得外酥里嫩，然后教陈夏雨。
他抬头看了一眼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王子豪，发现这小子站在走廊拐角，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蹭着，一副做了亏心事后家长还没发现但已经准备自首的样子。
“你怎么了？”陈楚放下食谱，靠在沙发靠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一副受气小姑娘的样子。”
王子豪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之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陈哥，我想借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敢看陈楚了，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个裂了一道小缝的陶瓷杯上，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开口之前觉得自己可以很自然地提出这个要求，毕竟之前借的那一万块陈楚二话没说就给了，再多借一次应该也没问题。但真正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从他心底某个角落冒了出来，不是害怕被拒绝，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罪感。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他以前伸手找他爸要钱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要五千，要八千，要一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觉得那是他应得的。
但此刻站在陈楚面前，他感觉那张开的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闭上了。
陈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我把钱发给你。”
王子豪愣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陈楚，发现陈楚已经在掏手机了。
又是这样，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问“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感觉到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然后那句话就自己跑出来了：“对不起，我……”
陈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让王子豪既意外又有些不自在的认真：“对不起什么啊？这种事你都敢跟我说，证明你信任我。能把这种事说出口，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应该是我夸你才对。”
弹幕的评论区在他这句话落下之后，瞬间出现了一波炸裂式的反应。
【不是，哥们，这也要夸？？？要钱也夸？？？陈狗你告诉我，我明天去你家门口乞讨，你能不能也夸我有勇气迈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楼上的，带我一个。希望我把妹妹带走，陈狗也能夸我一句“有眼光”。】
【不过说真的，能看出来子豪确实有变化。他之前花钱大手大脚的，几千块跟玩儿似的，完全不当回事。但现在他借个钱竟然会觉得不好意思，甚至还道歉了，这是什么原理？我也没看到陈狗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啊，他这人就是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夸夸，怎么王子豪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嗯……，可能是以前来钱太轻松了？】
王子豪收到钱后，第一时间转给了乐乐。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握着手机，盯着那个转账成功的界面，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乐乐那边沉默了大半天，久到王子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晾在了一边。但是，到下午的时候，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嘻嘻，谢谢你呀子豪！你放心吧，我马上让爷爷给你发货，肯定给你挑最好的！
就这个星期六吧，我就来跟你见面了！
期待哦ing……”
王子豪抱着手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他盯着乐乐最后发来的那个“期待哦”和那个“ing”，一遍又一遍地看，每看一遍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乐乐穿着JK制服，黑色小皮鞋配白色小腿袜站在出站口等他。
他甚至已经想到以后怎么谈恋爱、怎么跟爸妈坦白、怎么对抗家庭的反对、怎么跟乐乐结婚、生几个孩子、以后埋在哪里。
陈楚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抱着手机那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王子豪现在肯定什么都听不进去，但他还是没忍住。
可怜的孩子啊。现在市场上的土豆，八毛钱一斤都能买到了，你这五千三买了五千斤，一斤合一块钱多，这价格比市场零售价还贵，批发价更是更低。
而且乐乐那边从说要钱到发货，整个流程行云流水，连快递单号都拍得明明白白，完美得像是演练过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
青春这东西，总要交点学费的。
有的学费便宜，有的学费贵。
王子豪现在交的这笔学费，至少还在承受的范围内。
仅仅一天之后，土豆就到了。
陈楚接到了电话让他下去收货的时候，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换了鞋下了楼，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车厢门敞开着，里面堆着一袋又一袋的土豆，垒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好上千斤。
陈楚站在货车旁边，看着那些垒得比他腰还高的土豆袋子，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嘴角抽了一下，这么多土豆他一个人搬上楼？
拿他当驴用啊？
他简单地跟送货的大哥聊了几句，通过交谈，他大概了解了一些情况：这车土豆不是从乐乐那边的产地直接发过来的，而是从本地的农产品批发市场拉来的。
而且袋数也不对，乐乐承诺的是五千斤，但这车货看着顶多一千斤。
陈楚掏出手机，给王子豪打了个电话：“子豪，下楼。你的土豆到了。”
王子豪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和兴奋。
他跑到货车旁边，看着那一袋袋垒得整整齐齐的土豆，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和他想象中的“爷爷家种的高山土豆”不太一样，但这不重要，乐乐发货了，这才是重点。
他撸起袖子，弯腰扛起一袋土豆。
“陈哥，我来搬上楼吧，你歇着就行。”
陈楚靠在单元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王子豪把一袋土豆往肩上甩，等他哼哧哼哧地把那袋土豆扛进门洞之后，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搬完顺便问问乐乐，剩下的四千斤什么时候送到。”
王子豪的脚步在楼梯间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股“乐乐给我发货了”的兴奋感给淹没了。他扛着土豆上了楼，心里想着搬完之后一定要第一时间问乐乐剩下的土豆什么时候到。
陈楚站在楼下，看着堆在单元门口的那几袋子土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拎起一袋，跟着上了楼。
……
与此同时，公司办公室里，王文武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里播放着节目组的直播画面。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眉头紧皱，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里王子豪扛着土豆袋子上楼的样子，嘴角往下压着，脸上的表情混合了不忍直视的尴尬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太蠢了。
被一个网上认识的女人耍得团团转，先是掏机票钱，后是买鞋，现在又买了五千斤土豆，他那个智商是被狗吃了吗？
但不知怎么，他忽然又觉得这小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王子豪要钱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更不会对着一个外人说“对不起”。他以前要钱的态度就像是这些钱本就是他的所有物，只是暂时寄存在他这里，他伸手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可是在这个画面中，王子豪扛着土豆袋子上楼的样子，和他记忆里那个花钱如流水的模样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区别，这种区别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但确实存在着。
他掏出手机，点开陈楚的微信，思考了一番，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附了一个转账。
陈楚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问号：“？”
“什么意思。”
“就当是我给你的赔偿吧。子豪那个钱……”
陈楚那边又是好一会儿才回消息，这次不是问号了，而是一段话：“我和子豪约定好了，他自己打工还钱。”
王文武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片刻，本想再回一句“一个小孩子怎么还得了”，但打完这几个字之后又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没有再回复。
算了，就算真还不上再说吧，总要给孩子一点锻炼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