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窗外偶尔掠过几道车灯的残影,将客厅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陈子然那句“我已经不需要她了”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说完那句话后,少年便转身回了房间,只留下一声极轻却无比干脆的关门声。他去打游戏了,走得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刚刚剥开的一层血淋淋的旧伤疤,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早就结痂脱落的死皮,不值一提。
柳月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台灯,一时无言。
她听着陈子然的话,脑海里翻江倒海,忽然在这一刻生出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领悟,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陈子然才多大?一个还在读高中的未成年人。
可是,在这个本该是最容易迷茫、最容易向父母索取情绪价值的年纪,他竟然就已经如此清醒地、彻底地摆脱了对父母的依赖。
他亲手斩断了那根名为“母爱”的脐带,不怨,不恨,只是单纯的“不需要”。
可是她自己呢?
柳月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她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自诩为成熟职场女性的成年人,却直到现在,还在潜意识里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死死地锁定在父母身上。
她总是忍不住去期盼,希望父母能对她更好一点,希望他们能看到她的努力,希望他们能像别人家的父母那样,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或者一句真诚的肯定。
虽然在职场上、在朋友面前,她总是用一副“没心没肺”、“老娘天下独美”的面具强行压抑着这种感情,装作毫不在乎原生家庭的羁绊。
但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工作受挫崩溃的瞬间,那种对于父母无条件兜底的极度渴求,依然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毫无疑问……在这方面,我好像还不如他一个孩子呢……”柳月双手捂着脸,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喃喃自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与脆弱。
就在这个时候,“咔哒”一声轻响。
主卧的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陈楚放轻脚步走了出来,显然是已经把受了惊吓的陈夏雨给哄睡着了。
他反手轻轻带上门,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一转头,陈楚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宛如一尊落寞雕塑的柳月。
柳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陈楚。她的眼神有些飘忽,眼眶微微发红,平时那股机灵劲儿荡然无存,像是一个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陈楚走过去,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他一眼就看出了柳月心里藏着事,于是故意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他特有的散漫和打趣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刚刚被子然那小子的一顿长篇大论给怼了?这是生气了,还是觉得委屈了?”
柳月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急于反驳。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水杯,面色极其复杂地抬起头,没头没尾地向陈楚抛出了一个问题:“陈哥……你说,我算是一个大人吗?”
陈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她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甚至带着点幼稚的问题。
柳月的眼神里充满了迫切与期待,仿佛陈楚接下来的回答,是某种能够给她定性的终极审判。
陈楚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她几秒钟,随后肯定地点了点头:“是。从生理年龄和社会责任上来说,你当然是一个大人。”
不过,看着柳月眼神里闪过的一丝失落,陈楚又极其敏锐地补了一刀:“虽然,在某些特定的地方,比如处理原生家庭的情感羁绊上,你确实还有点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听到这句话,柳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沙发靠背上。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面色苦闷到了极点:“果然……我就知道。你这个评价,我一点都不意外。”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自责:“刚才听完子然的话,我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废物。明明都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在外面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还是被困在原生家庭这点破事里出不来。感觉子然比我决绝多了,他能把一切都看得那么透,而我却还在原地打转,还在因为父母的一两句话内耗。”
看着柳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陈楚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去毒舌嘲讽她,反而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声音温和地开导起来。
“其实,你倒也不用这么苛责自己。”
陈楚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也不能全怪你。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到了多大年纪,不管你在外面有多么呼风唤雨,内心深处总归是需要一个‘锚点’的。一个能让你在风浪里停靠、觉得安全的地方。”
陈楚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像是一个拿着手术刀的心理医生,一点点剖开柳月的伪装:“柳月,你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渴望父母的爱,所以才这么痛苦。但我看,你之所以这么害怕面对家里的事情,更多也不是因为你真的害怕处理什么大人的复杂关系。额,这么说可能有点绕……”
陈楚顿了顿,一针见血地给出了结论:“但我想,你内心真正害怕的、真正缺失的,根本不是什么纯粹的‘爱’,你只是单纯地,极度没有安全感。”
柳月愣住了。
“没有安全感……”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五个字,原本飘忽的眼神突然有了焦距。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钥匙,瞬间捅破了她心里那层一直朦朦胧胧、看不真切的窗户纸。
对啊!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经济独立、甚至每个月还能给家里打钱,却总是莫名其妙地渴望父母能多打几个电话关心自己?
自己真的是在渴望他们嘘寒问暖的那种“关心”吗?
不,根本不是!
柳月回想起那些极其稀有的、父母主动打来电话关心她身体或者工作的时刻。事实上,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内心并没有产生那种电视剧里演的、痛哭流涕的感动和狂喜。
相反,她更多的是一种客套的敷衍,甚至觉得有些烦躁和不知所措。
她根本不渴望那种流于表面的嘘寒问暖!她内心那个巨大的黑洞,真的是“缺乏安全感”!
柳月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楚,急切地追问:“为什么这么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明明我自己都不这么觉得。”
陈楚轻笑了一声,往后靠了靠:“其实,是上次咱们在徐大年家,处理徐子昂离家出走那件事的时候,让我彻底明白了你到底是个什么心理状态。”
“你还记得吗?你当时一直跟我强调,说你父母从小就总是对着你念叨同一句话,‘我们就管你到十八岁,等你过了十八岁,我们就再也不管你了。’”
陈楚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柳月的眼睛:“说实话,刚听到你这么说的时候,我一开始确实以为你是那种典型的东亚式缺爱家庭长大的孩子,缺爱,缺认同……”
“额,你先别急着生气啊。”陈楚看着柳月微微竖起的眉毛,赶紧打了个预防针。
柳月用力摇了摇头,咬着嘴唇,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没有,我不生气。不过,有一点你一定要搞清楚,我不缺爱!你千万不要把我想象成那种离开别人的爱就活不下去的苦情戏女主角!我根本就不缺爱!”
“我也不是那种别人说不爱我了,我就会要死要活的人!”
“虽然有时候听到那些话确实有点难过……”
看着柳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极力否认,陈楚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对,我知道你不缺爱。你缺的,更多是安全感。”陈楚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这点上,你其实和徐子昂非常像。徐子昂是因为看透了徐大年这个老爹根本靠不住,只要一遇到事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所以他绝望了,只能逼着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只不过,徐子昂的做法更惨烈,他是直接打碎了自己对父亲所有的幻想,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和徐大年的精神联系。”
听到陈楚拿自己的父母和徐大年做对比,柳月原本紧绷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她皱了皱眉,本能地替父母辩解了一句。
“其实我觉得……我父母罪不至此。”柳月有些别扭地低声说道,“他们虽然有些自私,也有些传统思想,但绝对没那么坏。徐大年那是真的人渣,坏透了。我父母……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陈楚无语地干咳了两声:“咳咳,现在是你向我咨询心理问题,咱们不讨论徐大年。”
陈楚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之所以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是因为你们有一个最致命的相同点,你们都在原生家庭里,失去了人生的兜底网,失去了安全感。”
陈楚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就像是你父母,他们并不是十恶不赦,但他们经常把‘养你到十八岁,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这句话挂在嘴边。这句话对一个孩子来说,杀伤力是核弹级别的。因为它在潜移默化中,给你植入了一个极其残酷的指令,你是有期限的。”
“因为你从小就知道,一旦过了那个期限,他们就不会再给你提供任何无条件的帮助,他们不会成为你摔倒时可以放心倚靠的后盾。所以,你没有退路。你只能强行逼着自己早熟,逼着自己迅速成长起来。特别是,这种观念是从小就开始灌输的。所以从很小的时候起,你就在逼自己独立。”
陈楚叹了口气,看着柳月渐渐红起来的眼眶,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是柳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甚至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拥有真正对抗世界的能力?你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精神独立?你做不到。所以,你只能在精神上疯狂地给自己施加压力,用这种自我压榨的方式,来伪装出一种‘我很独立、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假象,以此来对抗那股时刻笼罩着你的、没有后盾的恐慌感。”
柳月死死地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整个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柳月才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所有的铠甲,赤裸裸地站在陈楚面前,却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好像……确实是这样。”柳月的声音有些如释重负。
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她终于找到了。因为潜意识里早就知道家人不会成为自己的后盾,知道自己一旦倒下就万劫不复,所以她才会在职场上那么拼命,才会用一层厚厚的刺把自己包裹起来。
她内心深处渴望父母能真正了解她的辛苦,渴望他们能在这段艰难的旅程中给予哪怕一丝一毫的鼓励,但与此同时,那种从小被灌输的“自力更生”的自尊心,又让她极其抗拒、甚至不愿意主动去向他们寻求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这种拧巴的心理,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困住了她。
陈楚看着柳月情绪逐渐平复,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了茶几上的茶杯,轻轻转动着。
然后,他看着柳月,语气极其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让柳月始料未及的话。
“其实,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倒也不必再继续去怪罪你的父母了。”
这句话一出来,刚刚还在伤感的柳月瞬间愣住了。
几秒钟后,“噗嗤”一声,柳月竟然嘻嘻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陈楚这几句极其精准的剖析直接戳破了脓包,释放了压力,她身上那种职场女强人的颓废感瞬间消失了一大半,好像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有点没心没肺、大咧咧的鲜活模样。
她随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挑着眉毛,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楚。
“不是,陈哥,你这人是不是有精神分裂啊?”柳月身体微微前倾,像看外星人一样打量着他,“你刚才剖析得那么深刻,把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说得那么透彻,按照正常的剧本走向,你现在不应该拍着桌子,跟我同仇敌忾,帮着我狠狠地痛骂一顿我的父母吗?”
柳月掰着手指头,理直气壮地质问道:“我看你之前在直播间里攻击徐大年、或者面对楚秋月的时候,那战斗力简直爆表啊!你一直说他们不负责任,说他们把孩子当遮羞布。你应该是非常讨厌这种自私自利、推卸责任的父母才对吧?”
柳月越说越觉得好奇,那双哭得有些红肿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浓浓的求知欲:“为什么偏偏到了我这里,你却一反常态,要端起这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毒鸡汤,让我不要去怪他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然……经过你刚才那么一分析,我发现我内心深处确实也没有多少真的想要责怪他们的意思就是了,更多的是一种遗憾。但我还是很好奇,这太不符合你的人设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柳月靠回沙发上,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按理来说,作为一个致力于扯下中国式家庭遮羞布的互联网先锋,此时此刻,你不应该极其热血地鼓励我彻底斩断羁绊,勇敢地逃离原生家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