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两个平时在班级里飞扬跋扈的小女孩，此刻正靠在墙角，像是霜打的茄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们怕得要死，毕竟“叫家长”对于这个年纪的学生来说，无异于最严厉的最终审判。她们的小脑袋里已经开始脑补回家后被罚站、被没收零花钱的悲惨画面。
然而，站在办公室另一侧的吴佳佳，同样也怕得要死，但她恐惧的根源，却与那两个女孩截然不同。
吴佳佳瘦弱的身体正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两只手死死地绞着那件土黄色的旧棉衣下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两个女孩害怕的是被家长批评，而她害怕的，是即将到来的那场精神凌迟。她太清楚母亲周丽颖的脾气了，在这个女人的世界里，女儿在学校里惹出了任何麻烦，无论对错，那都是在给她原本就一地鸡毛的生活添堵。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最先进来的是那两个欺负人的女孩的家长。这两位母亲穿着考究的羊绒大衣，手里挽着价值不菲的名牌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都市中产阶级特有的精致与优越感。她们一进门，先是狠狠瞪了自家不争气的女儿一眼，随后立刻换上一副客套的笑容，准备向老师和受害者的家长赔礼道歉。
紧接着，周丽颖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她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头发因为赶路而显得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当她看清办公室里那两位衣着光鲜亮丽的家长时，周丽颖原本因为被老师叫来而积攒的一肚子怒火，瞬间就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熄灭得干干净净。
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如同毒蛇一般瞬间缠绕住了周丽颖的心脏。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肩膀，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下来。
“吴佳佳妈妈，你来了。事情是这样的……”张老师刚要开口介绍情况。
“哎哟，真是不好意思，给老师添麻烦了！”周丽颖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她根本没有去看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儿，而是满脸堆笑地看向那两位衣着考究的家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谄媚，甚至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歉意。
那两位家长原本还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毕竟自家孩子霸凌了别人，理亏在先。可她们万万没想到，受害者家长竟然是这样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态。
两位见多识广的家长立刻心领神会，知道今天这事儿好办了。
“哎呀，佳佳妈妈，实在是对不住啊！”其中一位穿着貂皮大衣的家长立刻走上前，一把按住自家女儿的后脑勺，毫不客气地往下压，“快点！给佳佳同学道歉！平时在家里怎么教你的，出来怎么这么不懂事！”
另一个家长也如法炮制，死死按着自家孩子的头：“佳佳，阿姨替她给你赔个不是，小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快，说对不起！”
两个吓坏了的小女孩迫于母亲的淫威，带着哭腔，对着吴佳佳鞠了一躬：“对不起，佳佳，我们以后不这样了。”
这场所谓的“道歉”，充满了表演的成分。家长们用这种看似严厉的动作，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霸凌的恶劣性质，将其降级为了“小孩子不懂事”。看着自家孩子道了歉，两位家长的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了那种体面的、居高临下的微笑，甚至还互相交换了一个轻松的眼神。
大家都很开心，除了吴佳佳。
周丽颖看着这两位“通情达理”的贵妇，心中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觉得自己此刻和这些有钱人站在了同等的对话高度上，甚至对方还在向她低头。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和“教养”，周丽颖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哎呀，没事没事！两位大姐太客气了！”周丽颖热情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遭受羞辱的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小孩子嘛，在学校里打打闹闹的，闹着玩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过去就算了，不打不相识嘛！”
两位家长闻言，立刻顺坡下驴，亲热地拉着周丽颖闲聊起来。
“佳佳妈妈真是通情达理啊，现在的家长像您这么豁达的可不多了。”
“就是就是，咱们做家长的就得心胸宽广一点。以后让她们在班里做好朋友。”
周丽颖被这几句免费的马屁拍得飘飘欲仙，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吴佳佳。当她的目光触及到女儿那张写满委屈的脸时，她不仅没有丝毫的心疼，反而觉得女儿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在这个场合下丢了她的脸。
周丽颖眉头一皱，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极其严厉、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语气对吴佳佳训斥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阿姨？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在学校里你要多和同学打好关系！一个巴掌拍不响，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别人，偏偏要欺负你？你也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以后情商高一点，多笑笑，别整天丧着个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听见没有？！”
这番话，如同世间最锋利的钢刀，将吴佳佳本就破碎不堪的自尊心，彻底绞成了一团烂泥。
被霸凌的受害者，在母亲的嘴里，变成了那个情商低下、不懂交际、活该被欺负的罪人。
吴佳佳的眼泪瞬间决堤，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一丝哭声都不敢发出来。她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所有的光亮都在离她远去。在这场成年人为了维护体面而进行的虚伪社交中，她就像是一件被随意摆弄的道具，没有任何人在意她的死活。
面对母亲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吴佳佳只能麻木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班主任张老师，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她原本想把家长叫来，是希望给吴佳佳撑腰，让欺负人的学生受到真正的教训。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吴佳佳的母亲竟然是这样一个毫无底线、甚至反过来往女儿伤口上撒盐的人。
张老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周丽颖那副谄媚而又执迷不悟的嘴脸，最终只能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对吴佳佳的同情与深深的悲哀。
……
与此同时，《家庭启示录》的直播间里，早已经是一片沸腾的吵闹声。
镜头将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毫无死角地展现在了数百万网友的面前。
不少年轻的网友看得血压飙升，愤怒的弹幕铺天盖地。
“现在的这些小孩也太坏了吧！这根本不是闹着玩，这就是霸凌！”
“看得我气死了！那个周丽颖到底是不是亲妈？！别人欺负你女儿，你为了讨好那些有钱的家长，居然转过头来骂自己女儿情商低？！”
“受害者有罪论！最恶心的就是这句‘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偏欺负你’，这妈简直是个极品！”
就在弹幕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演播厅里的几位观察员也开始了他们的点评。
赵水蓝看着大屏幕，轻轻地拍了拍胸口，用她那标志性的、充满着温情滤镜的声音说道：“哎呀，看到最后真是松了一口气。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幸好几个孩子最后还是互相道歉、握手言和了。小孩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解开了心结就好。”
坐在她身旁的孙雪蓉也推了推眼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也觉得这个结局非常圆满。这个张老师非常负责任，及时介入了矛盾。另外，我倒是觉得，周丽颖这位家长的教育方式，在这个情境下，其实没有什么大问题。”
孙雪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专家姿态，侃侃而谈：“退一步海阔天空嘛。如果周丽颖在办公室里不依不饶，大吵大闹，那只会让孩子在学校里的处境更加尴尬。她教导女儿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要提高情商、搞好人际关系，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实用的社会生存法则。她是在提前教孩子适应社会，大家不能对一个单亲妈妈太过苛责了。”
两位“专家”这番不痛不痒、甚至还在为加害者和冷漠母亲洗白的言论，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让直播间里的网友彻底愤怒了。
就在这时，有眼尖的网友在弹幕里疯狂刷屏，注意到了坐在观察席最边缘、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身影。
“别听这两个专家在这和稀泥了！快问问那位新来的嘉宾！”
“对对对！楚世天！那可是真正的商界大佬，见惯了大风大浪，大伙快问问楚老是什么看法！”
“楚老这种级别的人物，看问题的角度肯定跟咱们不一样，想听听千亿总裁怎么评价这件事！”
大伙对于楚世天的身份还是有着极厚的天然滤镜的。在世俗的眼光里，能白手起家打下千亿帝国的人，必然有着超乎常人的智慧和毒辣的眼光。
看到弹幕的热情呼唤，主持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了楚世天，恭敬地微笑着询问道：“楚老先生，您看网友们都非常期待您的发言。对于刚才VCR里发生的这起校园事件，以及周丽颖女士的处理方式，您有什么独到的看法吗？”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楚世天的身上。
楚世天穿着那身暗灰色的中山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原本只是想随便敷衍几句，说点“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场面话应付一下就完了。毕竟他今天来这个节目，主要是为了近距离观察陈楚，而不是来给这些底层家庭断官司的。
可是，当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时，他突然又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打拼了一辈子，在商海里尔虞我诈，如履薄冰，那是因为身后有偌大的家族和集团需要顾忌。可现在呢？自己已经把权力交出去了，现在就是个半退休状态，整天在家里喝茶下棋，摆烂得很彻底。
既然都已经不在其位了，既然都已经不用再为了集团的股票和形象去字斟句酌了，那自己还顾忌个什么劲儿？
想到这里，楚世天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属于资本巨鳄的狂放与不羁。
他没有立刻回答主持人的问题，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坐着的孙雪蓉，用一种慢条斯理、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反问道：“什么都可以说吗？”
孙雪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得有些发愣，但出于对楚世天身份的敬畏，她还是连连点头，微笑着回答道：“当然了，楚老。咱们节目组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大家畅所欲言，都可以自由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坐在另一边的赵水蓝，看着楚世天嘴角勾起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凭借着多年做节目的直觉，她总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我就不客气了。”楚世天轻笑了一声，随后转过头，直视着正前方的镜头。
他连想都没怎么想，直接用那种在董事会上开除高管般冷酷、且毫不掩饰鄙夷的语气，吐出了一句让全场乃至全网都目瞪口呆的话：
“这个周丽颖，就是个傻逼。”
“轰——”
演播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手里的提示卡差点掉在地上。导播室里的李明辉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堂堂千亿集团的前任掌舵人，受人敬仰的商界泰斗，竟然在省级卫视的直播节目里，公开爆粗口，骂一个素人母亲是“傻逼”？！
弹幕在停滞了足足三秒钟后，如同核爆一般彻底刷屏了！满屏全都是惊叹号和“卧槽”。
楚世天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根本不在乎周围人惊骇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继续用那种平静而残酷的语调说道：“别人欺负了你的孩子，你不仅不帮孩子出头，反而去怪孩子情商低？为了在那些有钱家长面前装大度，连自己亲生骨肉的自尊都能踩在脚底下。这种人，不是傻逼是什么？”
他冷哼了一声，那双眼睛里透着资本家特有的精明与冷血：“那两个家长为什么按着孩子的头道歉？因为她们怕把事情闹大，怕影响她们的声誉。而这个周丽颖，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们了。要换作是我……”
楚世天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绝对理智：“我肯定不仅要让她们当着全校的面公开道歉，还要让她们多面赔钱。精神损失费、心理辅导费，必须要让她们实打实地出这笔钱，而且要出到肉疼为止。”
众人彻底无语了。
所有人都被楚世天这番直白到极点的言论给震碎了三观。
不愧是顶级资本家啊！在这讨论教育理念、探讨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关键时刻，在这个到处充满了温情和道德审判的演播厅里，这位大佬脑子里想的，居然是怎么把对方的钱给榨出来！
赵水蓝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试图把话题拉回所谓的主旋律上，她干笑着说道：“楚老，您这……教育孩子的事情，咱们还是要注重引导，不可以一直谈钱吧？谈钱多伤感情啊。”
孙雪蓉也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觉得自己作为教育专家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忍不住用一种说教的语气反驳道：“楚老先生，您这种想法太极端了。校园矛盾应该用包容和爱去化解，您不能把商场上那一套唯利是图的规则用到教育上，不可以什么事情都谈钱的。”
听着这两位“专家”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发表的酸腐言论。
楚世天闻言，只是微微转过头，看着孙雪蓉和赵水蓝。他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轻蔑、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笑容。
那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看待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时的笑容。
他没有再开口辩驳半句，只是就那样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跟这些整天活在幻想和理论中、根本不懂得人性底色的所谓专家解释，纯粹是浪费口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轻飘飘的“对不起”，能比真金白银的惩罚，更能让人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