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里热闹非凡。
贺建军穿着一身极其骚包的酒红色西装，头发抹了半瓶摩丝，正拉着柳红到处敬酒。
柳红今天穿了件正红色的敬酒服，烫着大波浪，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大院里那些挑剔的亲戚。
苏念荷找到李莲花和朱圆圆，在角落的一桌坐下。
这桌基本都是轻纺厂的人和贺建军生意上的朋友，没人注意她们。
朱圆圆拿着筷子，眼睛死死盯着传菜口。
“念荷，我刚去后厨看过了，今天有四喜丸子和清蒸大石斑！贺家真是下了血本了！”朱圆圆咽了口唾沫。
李莲花在旁边笑她，“你这体格，等会别把人家桌子吃垮了。”
正说着，热菜开始上桌。
苏念荷拿着筷子，夹了一块四喜丸子。肉质紧实，酱汁浓郁。
她刚吃了一口，就感觉到主桌那边有一道极其严厉的视线扫了过来。
苏念荷抬起头。
刘慧珍坐在主桌上，正隔着几张桌子看着她。
那眼神里带着惯常的高高在上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苏念荷没躲避，她安静地把那块丸子吃完，放下筷子。
她现在不是沈家的保姆，她是个体户苏老板，兜里有钱，底气自然足。
敬酒环节开始。
贺建军和柳红端着酒杯走过来。
沈淮和李铁军跟在后面端着酒瓶。
沈淮那身黑西装在人群里极其扎眼。
他走在贺建军旁边，明明是个伴郎，气场却比新郎官还要强出几分。
到了苏念荷这桌。
贺建军笑得没个正形。
“嫂子！来，这杯酒我必须敬你！”贺建军端着酒杯，大声喊了一句。
这一声“嫂子”，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刘慧珍在主桌那边听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苏念荷端起面前的汽水杯子，站起身。
“贺大哥，新婚快乐。”苏念荷声音不大，但很稳。
柳红走上前，跟她碰了碰杯。
“妹子，多吃点。”柳红笑着说。
沈淮站在一旁，视线落在苏念荷的脸上。
他拿过酒瓶，给贺建军满上，极其自然地开口：“她饭量小，别劝酒。”
男人低沉的嗓音不大，却足以让这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明目张胆的护短，让朱圆圆在旁边挤眉弄眼，李莲花捂着嘴偷笑。
酒席到了下午两点多才算彻底散场。
红星国营饭店门口停着几辆扎了红绸的吉普车，准备把新娘子接回市委大院去认门。
朱圆圆在饭桌上啃了大半条清蒸石斑鱼，这会儿走到饭店门口，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咂了下嘴。
朱圆圆凑到苏念荷跟前，“念荷，莲花，不是说要吃老字号烤鸭吗！我请客！”
李莲花正帮着李铁军收拾桌上的空酒瓶，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我不去了，下午保卫科那边铁军还得去交接个班，我陪他回厂里一趟。你们俩去吃吧。”
苏念荷今天在席上一直记着沈淮的规矩，统共就吃了一个肉包子和两口四喜丸子，胃里早就在唱空城计了。
听见烤鸭两个字，她圆润的杏眼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行，咱们俩去吃。我要买半只，吃不完的打包带走。”苏念荷脑子里盘算着，沈淮今天被贺建军拉着当挡箭牌，肯定也没吃好，正好给他留点。
正说着，沈淮从饭店大堂里走出来。
他今天这身黑西装实在太打眼，宽肩长腿，走在人群里想不注意都难。
沈淮走到苏念荷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帮她把米白色呢子大衣的领口拢了拢，挡住外面的冷风。
“要去吃烤鸭？”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嗯。”苏念荷仰起脸看他，“我给你打包半只。你晚上回招待所吃。”
沈淮大掌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两下。
“少吃点，别撑着。”他低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警告，“吃完直接回招待所待着，门锁好。我跟贺建军回一趟大院，办点事就去找你，可能得晚点。”
苏念荷乖乖应下，跟着朱圆圆叫了辆三轮车走了。
沈淮看着三轮车走远，这才转身，拉开其中一辆吉普车的车门，跟着婚车队伍往市委大院开去。
下午的市委大院热闹非凡。
贺家娶媳妇，大院里的家属全跑出来看热闹。
柳红穿着那身正红色的敬酒服，踩着高跟鞋，被贺建军牵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贺家小白楼。大波浪卷发配着红嘴唇，这打扮在保守的机关大院里，简直比放鞭炮还要炸裂。
王丽萍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婆婆刘慧珍，嘴巴闲不住了。
“妈，您看看贺建军娶的这是什么人。”王丽萍撇了撇嘴，语气里全是酸味和幸灾乐祸，小声嘀咕：“穿得大红大紫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二婚的寡妇。听说还在南方做生意，指不定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贺家这回可是把脸面都丢干净了。”
刘慧珍看着前面那乱糟糟的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贺建军找个寡妇对象要结婚，早就在大院里传开了。
刘慧珍当时听完，也是两眼一黑，觉得贺家老头子这辈子的清誉全毁在小儿子手里了。
这会儿亲眼看见柳红这副做派，刘慧珍心里那杆严苛的秤，突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
贺建军娶了个二婚寡妇，还搞得鸡飞狗跳。
相比之下，自家那个小儿子沈淮，虽然也是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跟个体户混在一起。
但他看上的那个苏念荷，好歹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长得水灵，干活也麻利。
没文化没背景怎么了，起码没结过婚。
刘慧珍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板起脸教训大儿媳。
“少在背后嚼舌根，管好你自己。”刘慧珍瞪了王丽萍一眼，“大院里人多嘴杂，别惹事。”
王丽萍讨了个没趣，撇撇嘴不吭声了。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人群渐渐散去。
沈涛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从后面走过来，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沈淮。
“小淮。”沈涛快走两步，站定在沈淮面前。
沈淮停下脚步，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转过头。
“大哥。”他语气平稳。
沈涛看着眼前这个气场越发强大的弟弟，习惯性地开始和稀泥。
“你这好几个月没回家了。”沈涛压低声音，“刚才在酒席上，爸看了你半天。他虽然没说话，但心里肯定是惦记你的。刚才散席的时候，爸松了口，让你顺便回家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