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招待所的走廊里传来早起旅客洗漱的动静。
外头的北风刮了一夜,把老旧的窗框吹得直响。
沈淮早就醒了。
他套上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随意搭着皮夹克。
房门被敲响了。
不是苏念荷那种轻轻的试探,而是两下规规矩矩的敲击。
沈淮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涛。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干部夹克,手里提着那个常年不离身的黑色公文包,鼻梁上的眼镜因为楼道里的冷风蒙着一层薄雾。
“小淮。”沈涛摘下眼镜擦了擦,“方便进去说两句话吗?”
沈淮侧过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
屋里连个暖水瓶都没有,沈淮拉过那把掉漆的木椅子让沈涛坐,自己则靠在床沿边上。
沈涛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搓了搓冻僵的手。
“昨晚没睡好吧?”沈涛打量着简陋的房间,“这地方四面漏风。”
“还行。”沈淮语气平稳,“大哥这么早跑过来,有事?”
沈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气场强大的弟弟,叹了口气。
“昨天爸在书房里说的话,你都知道了吧。”沈涛把话挑明。
沈淮听见这话,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知道了。”沈淮回答得很干脆。
沈涛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公文包的边缘,“那……”
“血缘这东西,比不过咱们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二十多年。”沈淮没等沈涛把心里的顾虑说出来,直接打断了他,“爸把你当儿子,我把你当大哥。以前是,以后也是。”
沈涛愣住了。
他今天早上特意赶过来,就是怕昨晚那件事在沈淮心里留下疙瘩,怕兄弟俩以后生分了。
听见沈淮这番坦荡的话,沈涛眼眶有些发热。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笑得如释重负。
“懂了。”沈涛点点头,“你还当我是你哥就行。”
沈涛把公文包换了个位置,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我今天来,主要是爸妈让我跑一趟。”沈涛看着沈淮,“他们松口了。”
沈淮靠在床头,听到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内。
“爸昨天半宿没睡。”沈涛继续传达,“他要面子,拉不下脸来找你。他的意思是,你们的事,家里不管了。户口本你随时能回去拿。”
沈淮点头,“知道了。”
“不过,爸特意交代了一句。”沈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拿出了当大哥的架势,“让你规矩一点。”
沈淮看着他。
“你们毕竟还没领证结婚。”沈涛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小苏是个好姑娘,清清白白的。你别在结婚之前犯错误,别委屈了人家,更别对不起人家姑娘。”
沈淮听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昨晚苏念荷穿着棉布睡衣、跨坐在他腿上的模样。
那股甜腻的果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强行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我心里有数。”沈淮回答得很稳当,“辛苦大哥跑这一趟。”
沈涛看了看手表。
“行,话带到了,我还得赶去单位上班,就先走了。”沈涛站起身,提好公文包。
沈淮跟着走到门口。
“哥。”沈淮叫了他一声。
沈涛回过头。
“路上注意安全。”沈淮说。
沈涛笑了起来,拍了拍沈淮的肩膀,“有什么事就找哥。不管在外面遇到什么麻烦,家里总归是你的后盾。”
沈淮点点头,目送沈涛顺着楼梯走下去。
送走沈涛,沈淮转身,直接走到隔壁房间门前。
他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
过了一会儿,门板后传来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苏念荷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有些乱,眼皮还耷拉着,显然是还没睡醒。
“谁啊……”她嘟囔着。
看清是沈淮,她把门拉开了一些。
沈淮直接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比走廊暖和不了多少,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果香。
苏念荷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大清早的,干嘛呀。”她声音软糯,带着没睡醒的娇憨。
沈淮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哥刚才来了。”沈淮拉过椅子坐下。
苏念荷听到这话,强撑着睁开眼,“沈大哥?他来干嘛?是不是沈叔让你赶紧回去?”
“不是。”沈淮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他说,我爸妈松口了。户口本随时能去拿。”
苏念荷脑子转了一圈,立马清醒了。
她直接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棉布睡衣的领口因为动作太大往旁边滑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弧度。
“真的?”她眼睛亮晶晶的,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又开始拨动,“那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假装分手了?”
沈淮看着她这副财迷样,气笑了。
“你还真想过要假装分手?”他声音低了几分。
苏念荷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拉好。
“我那不是为了大局着想嘛。”她理直气壮地辩解,“现在既然他们同意了,那就不用折腾了。等你拿了户口本,咱们把证一领,以后赚的钱就名正言顺全放在一起了。”
沈淮长臂一伸,直接扣住她的后脑勺,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苏念荷身上那股甜香直往他鼻子里钻,烫得他理智边缘有些发麻。
“赚钱的事先放一边。”沈淮鼻尖贴着她的脸颊,声音哑得厉害,“大哥刚才还交代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苏念荷眨了眨眼,不敢乱动。
“他让我规矩点。”沈淮嘴唇擦过她的耳廓,“说别在结婚之前犯错误,别对不起你。”
苏念荷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想起昨晚差点被查房抓个正着的事,赶紧双手推着他的胸膛。
“那你还不快点放开我。”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一会儿招待所的大妈又来查房了。”
沈淮没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查房查不到这来。”他大掌在她后腰上按了两下,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邪火压下去。
他松开手,站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
“赶紧起床穿衣服。”沈淮转过身,背对着她,“穿厚点。一会儿带你去吃早饭,然后回省城。”
苏念荷如蒙大赦,赶紧掀开被子找衣服。
“莲花和圆圆。”她一边穿毛衣一边问。
“她们俩不用你操心。”沈淮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李铁军昨天跟莲花说了,今天他正好轮休,借了厂里的偏三轮摩托车,直接把莲花送回省城。朱圆圆在江市还有批发的账要收。”
苏念荷穿好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走到他身边。
“那咱们怎么回去?”
“坐大巴。”沈淮转过头看她。
小姑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张脸红扑扑的。
沈淮抬起手,帮她把大衣的领子翻好,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挡住外面可能会吹进来的冷风。
两人出了招待所,北风迎面吹过来。
江市的早晨很冷,街边卖早点的摊子上冒着白色的热气。
沈淮带着她走到一个卖豆浆油条的摊位前,要了两碗热豆浆和四根油条。
苏念荷拿着刚炸出来的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
“沈淮,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拿户口本?”她一边吃一边问。
“不急。”沈淮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回省城把特区最新那批货全交了,拿了尾款。我带你回柳河村迁你的户口,顺便把证领了。”
苏念荷脑子转得飞快。
“那你的户口本呢?”
“我回大院去拿。”沈淮语气平稳,“他们既然松口了,就不会再拦。拿完直接去办手续。”
苏念荷吃着油条,心里盘算着。
“你说,咱们要是领了证,是不是得摆酒席?”她有些发愁,“摆酒席得花不少钱吧。要不咱们别摆了,省下来的钱全当大门面的本钱。”
沈淮听见这话,直接拿手里的筷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哎哟。”苏念荷捂着头,委屈地看着他。
“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想悄无声息地就办了?”沈淮看着她,“我沈淮娶媳妇,不用你掏钱。酒席必须摆,三转一响必须买。你那点钱自己留着买布做裙子,别总惦记着给我省钱。”
苏念荷听他这么说,心里热乎乎的。
她把剩下的小半根油条全塞进嘴里,嚼得起劲。
“那我要买那台最好看的收音机。”她含糊不清地提要求。
“买。”沈淮答应得极其痛快。
吃过早饭,两人直奔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