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外头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脆响。
沈淮不在屋里。
桌上扣着个大瓷碗,里头是温热的白面馒头和小米粥。
苏念荷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套上厚实的毛衣,吃过早饭后把东西一收,拉着李莲花直奔车站。
省城和江市的档口都今天正式封账。
朱圆圆早早就等在档口里,手里捧着个铝饭盒,正大口嚼着肉包子。
看见苏念荷和李莲花挤进来,她赶紧把饭盒一收,两手在蓝灰色衣服上擦了擦。
“念荷,你可算来了!”朱圆圆嗓门大,乐呵呵地指着档口里剩下的几件存货,“咱们这摊子今年可真是赚翻了。”
苏念荷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把大算盘,放在铺着报纸的木桌上。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里啪啦直响,清脆的动静在档口里回荡。
她低着头,手指在账本和算盘之间来回移动,嘴里小声念叨着进货成本、人工费和场地费。
“行了。”苏念荷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斜挎包里掏出两叠用皮筋扎好的大团结。
她把其中一叠推到李莲花面前,另一叠递给朱圆圆。
“这是你们俩的分红,连本带利全在里面了。”苏念荷声音清脆,白净的脸上全是笑意。
朱圆圆接过钱,拿大拇指拨弄了一下厚度,嘴巴张得老大。
“乖乖,我一年在翻砂车间累死累活,也没这几个月赚得多!”朱圆圆把钱往兜里一揣,拍着胸脯保证,“过完年我还来给你们干,这江市的服装批发包圆!”
李莲花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数了数手里的钱,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我下午就去百货大楼买两罐麦乳精,再扯几尺的确良布。”李莲花盘算着,“明天我就坐车回村过年,把钱往我爹娘桌上一拍,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说我在城里混不出名堂!”
分完钱,李莲花提着大包小包回了乡下。
苏念荷一个人坐上了回省城的车。
回到老槐树胡同的后院,屋里静悄悄的。
苏念荷脱了外套,盘腿坐在木床上。
她把斜挎包底朝天倒过来,一堆零散的毛票、十元面值的大团结,还有几张存折全倒在床单上。
她拿着那把大算盘,把属于自己的净利润仔仔细细算了一遍。
最后一笔数字加进去,算盘上的珠子定格。
苏念荷拿过存折,把刚刚算出来的数字填在心里。
加上这几个月攒下的底子,存折上赫然跳出了一个五位数的总额。
一万出头。
万元户。
这在八五年,是个能让普通工人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苏念荷盯着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好半天,呼吸都变快了。
她把存折捂在心口,整个人往后一倒,在厚实的棉被上连着打了两个滚。
“发财了,发财了!”她小声欢呼,两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高兴够了,她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棉拖鞋就往胡同口的小卖部跑。
拿起柜台上的绿色话筒,她直接拨通了羊城柳红的电话。
电话那头有些吵闹,柳红脆亮的声音传过来:“红玫瑰服装批发行,哪位?”
“柳红姐,是我,念荷。”苏念荷捂着话筒,声音里透着兴奋。
“哎哟,小苏老板啊。”柳红笑出了声,“怎么,年底发大财了,想姐了?我今天下午就坐火车回江市。”
“发了点小财。”苏念荷一点不含糊,直奔主题,“柳红姐,年后江市的新店我要开业。你那边开春的料子给我备好,的确良、还有那种垂坠感好的春装呢料,我都要。颜色挑鲜亮点的,定金我明天去邮局给你汇过去。”
柳红听着这干脆利落的报单,连连咋舌。
“你这丫头,魄力越来越大了。行,姐给你留最好的货,包你开春赚个盆满钵满。”
同一时间,省城轻工局对面的国营大饭店二楼包厢。
圆桌上摆着茅台和几道硬菜,气氛却不算轻松。
轻工局主管基建的王主任端着酒杯,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沈淮。
沈淮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西装。
贺建军坐在旁边,穿着花衬衫,十分有眼力见地给王主任满上酒。
“沈老板,你们这废旧建材加工的买卖,说到底就是个倒腾差价的个体户。”王主任拿捏着腔调,“明年局里那个大型特供名额,盯着的国营厂可不少。你们想吃下这块肉,资质上怕是说不过去。”
沈淮把手里的白瓷酒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手,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推到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倒腾差价那是去年的事。”沈淮嗓音平稳,吐字清晰,“这里面是省工商局刚批下来的私营企业营业执照,还有轻纺厂出具的设备改造验收合格书。我们现在的加工线,不仅能处理废旧钢材,还能出产符合国家标准的建筑用钢。”
他身子微微前倾,极具专业性的气场直接压了过去。
“国营厂要批条子、等调拨,周期长。交给我们,货款两清,进度快一半。”沈淮抛出底牌,“价格比国营厂低两个点,质量我沈淮拿脑袋担保。”
王主任翻开文件袋,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再看看沈淮那副运筹帷幄的做派,态度明显软了下来。
这年轻人不仅懂技术,手腕还硬,办事滴水不漏。
“行。”王主任把文件合上,举起酒杯,“既然手续齐全,质量有保障,明年开春的第一批特供,就交给你们试试水。”
贺建军在旁边乐开了花,赶紧举杯碰上去。
走出饭店大门,冷风吹过来。
“淮哥,真有你的!”贺建军激动地搓手,“拿下这个名额,咱们算是彻底洗白了,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私营大老板,谁也别想拿‘投机倒把’说事。”
沈淮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
年底的事都理顺了,他现在只想回老槐树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