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行宫深处的内室里，灯火已经燃了大半夜，灯芯烧得微微卷曲，在烛台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药香混着灵气的淡淡余韵在空气中弥漫，六宗密术留下的阵纹还在地面上泛着极淡的光，像是刚从潮水中退去的波纹，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石缝之中。
苏浅雪躺在榻上，白发铺散在枕边。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惊动任何涟漪。
江池坐在榻边，没有点灯，身形被窗外的月色勾出一道暗淡的轮廓，墨袍的边缘垂落在榻沿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东窗移到西窗，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雷灵儿站在门口，倚着门框，没有进来。
她的雷翅已经收起来了，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那双大眼睛落在榻上，落在那张安静的脸庞上，没有出声。
墨扶摇蹲在她脚边，头顶的小角在夜色中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蜷在门边的幼兽。
他的目光也在榻上，眨了两下眼皮，又睁开，像是在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动静。
安静了很久。
然后苏浅雪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梦中的颤动，是醒来的那种——眼皮微微抬起了一线，又落下，像是在适应从黑暗中浮上来的光。
江池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催。
又过了几息，苏浅雪的眼皮再次抬起，这一次没有落下，瞳孔在昏暗中缓缓聚焦，先是从屋顶的横梁移到窗棂，然后落在榻边那道墨袍身影上。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刚醒时的一丝沙哑。
“池哥，你还在。”
江池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枕边的白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发丝从他指间滑过，凉得像一根被夜风吹过的细丝。
苏浅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落的发梢，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多问。
“池哥，你什么时候走？！”
苏浅雪似乎知道江池要走。
江池对一脸温柔的看着苏浅雪。
“七天后，我陪你七天，七天后我便去寻，‘轮回灵草’来回复你的根基。”
“危险么？”
江池只是笑笑。
“不危险，等我拿回‘轮回灵草’便助你尽快达到元婴，我们就离开这里。”
“嗯！”
清晨。
江池端着灵粥走进来时，苏浅雪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白发垂落在肩侧，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梳起来，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
他走过去，把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就像在凡界那样一般。
“吃饭了。”苏浅雪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煮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
苏浅雪又喝了一口，一脸嗔怪中带着骄傲。
“你都已经是元婴老祖了，怎么还给我煮粥。”
江池笑了笑。
“我变身什么也都是你的相公，我只想再感受咱们在凡界的日子。”
苏浅雪点了点头。
粥还是热得有点烫嘴，她没有急着喝第二口，只是捧着碗，让那点热气扑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你讲到哪儿了？”
江池在床边坐下。
“讲到雷灵儿化形。”
苏浅雪点了点头。
“继续说，我还要听你我分开后池哥发生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江池把分开后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
从雷灵儿化形说起，说她化形的时候有多大，嘴里还叼着半根草，被林知南拉着去妖族地界，回来的时候已经拎着两柄比她人还大的锤子。
苏浅雪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驴子也能化形？她不是……驴吗？”
“她化形之后，比我还凶。”江池说。
然后又说到墨扶摇，说他原本是被封在伏妖刀里的蛇妖，在凡界跟了他很久，后来化蛟，又化龙，现在已经是三品角龙。
苏浅雪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好像又多了一个家人。”
江池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接着他说到了沈青衣。
江池没有绕弯子，也没有任何铺垫，神情很坦然地便说了出来。
“沈青衣也来了。”
苏浅雪端着碗的手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只是看着他。
“她来了修仙界？”
“嗯，为了找你我。”
苏浅雪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
“她现在在哪里？”
江池把沈青衣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她从凡界靠伏妖刀撕裂界隙来到修仙界，失忆过，后来被白洛收留，九转命魂花已经拿到，等她恢复记忆后再说。
苏浅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池。
“池哥，把她接来吧。”
江池看着她。
苏浅雪放下碗，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是我在凡界唯一的朋友，她救过我的命，她来找你吃了那么多苦，我不想让她一个人留在外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她对你……那是以后的事。我相信你。”
江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你确定？”
苏浅雪点了点头。
“她一个人在修仙界，无依无靠。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江池没有再多问，沉默了一会儿后说。
“好。等她恢复记忆，询问她的意见，就接她来陪你。”
第七天清晨。
晨光落在行宫门前的石阶上。
江池站天渊城的行宫的露台之上。
他俯视着整座天渊城，墨袍已经换过，储物袋挂在腰间，血魔剑收在袋口外侧。
苏浅雪站在门内，没有送出来，白发垂在肩头，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层白色泛着淡淡的暖光。
雷灵儿和墨扶摇站在她两侧，一个银甲未卸，一个龙角微翘。
江池没有回头。
“等我回来。”
身后传来苏浅雪的声音。
“嗯，我等你。”
雷灵儿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
“主人，我会看好雪主人的。”
墨扶摇也跟了一句。
“我也会。”
江池没有再说话，迈步走出行宫大门，化作一道暗红的光束消失在天际。
苏浅雪看着江池消失后，又看了看雷灵儿和墨扶摇，突然有些急了。
“你们，你们怎么不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