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有一走，车间里就更加热闹了。
带头顶嘴的女工叫王秀琴，四十多岁，是三车间的老组长，在县厂工作了十五年。
“我告诉你！”王秀琴指着沈红霞的鼻子，“我们在那儿干了十五年！我们厂子里的规矩我们最清楚！你怎么能更改我们的制度？”
“就是！”
“我认为她是省城来的野丫头！”
“什么厂长不厂长的，她管得了我们？”
沈红霞站在车间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突然想起徐胜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徐胜在从省城开车回红星村的路上对她说：“红霞，进了县厂第一天就要立规矩。没有规矩的话，你这个技术厂长也成了空架子。”
沈红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之后走到自己带来的行李旁边，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叠白大褂，还有编号牌。
“从今天起，”沈红霞的话音提高了很多，“县服装厂车间实行红光厂的所有制度。”
“第一，穿白大褂。”
“第二，工位保持整洁。”
“第三，工资由固定制改为计件加质量奖。”
“什么？！”
车间里“轰”的一声就炸开了锅。
“计件？！”
“我们干了十几年的固定工资！”
“这不是坑我们吗？！？！”
“我们不干！”
“就是！凭什么啊？”
……
沈红霞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工人们没有安静下来。
沈红霞又抬了下手，但是没有用。
……
“哐当！”
沈红霞猛的把手中的铁皮盒子摔到了地上。
铁皮盒子“哐”的一声碰到了水泥地上，白大褂散了一地，铁牌也“叮叮当当”的滚了一地。
车间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我姓沈。”沈红霞一字一句的说，“沈红霞。”
“我是省城纺织厂七九年下岗的女工。”
“我在纺织厂做质检工作已经八年了。”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一个下岗女工跑到你们县厂来当厂长，你们不服气。”
“我今天就一句话。”
“按件计酬并设置质量奖励，做的多挣的钱就多。”
“技术好的一个月可以拿到七十到八十元左右。手艺差的一个月只能拿二十，三十元。”
“不服气的话可以走。”
“县厂有三百多个人，按照目前的情况继续下去的话，年底的工资都要发不出去了。”
“你们自己算算。”
“上个月工厂亏损了三千二。上上个月亏损了两千八。”
“这样下去的话，别说计件工资，连固定工资都没了。”
“你们信不信？”
沈红霞说完之后就四处看了看。
之前顶嘴的王秀琴，脸上的表情非常凝固。
其他的工人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亏损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上个月县百货公司退货八百件蓝布褂子的时候，在工厂里就传开了。
李大有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账房的账本在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
“我给你们看一些东西。”沈红霞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对车间外面招了招手。
刘桂芳带着几个姐妹进来了。
姐妹们手里抱着几件的确良衬衫。
浅粉，淡蓝，鹅黄等颜色。收腰的，蝴蝶结的，荷叶边的。
沈红霞将衬衫铺在裁剪台上的每个位置。
工人们的眼睛都看呆了。
“哎哟……”
“这就是的确良吗？”
“这款式……”
“这不是省城百货大楼卖的吗？”
沈红霞拿了一件浅粉色收腰衬衫翻过来给工人看领口。
“你们看一下。”沈红霞说，“领口双走线，一道压一道，穿两年不塌。”
“袖口处用三针锁边，针脚密实，藏针不露头。”
“绣花密针，走的是苏绣套针。”
“这样一件衬衫，红光厂出厂价是二十块，出口一件毛利几十块。”
“红光厂的绣娘做一件这样的衣服需要二十分钟。”
“我们四十五个人一天可以做二百八十件。”
“你们呢？”
“你们一个车间有二百多人，一天能做多少件？”
……
车间里非常安静。
工人们互相看着对方，但是没有人敢说话。
县厂有二百多人，一天大约可以出货一百四十件左右。一件蓝布褂子的成本是八元，出厂价为九元五角。每件的利润为一块五。
而红光厂一件的利润是十几块。
差距就这么大。
王秀琴的脸色一会儿红了，一会儿又苍白了。
沈红霞把衬衫放下之后就走到王秀琴面前。
“大姐。”
王秀琴梗着脖子：“干什么？”
“你会做这样的衬衫吗？”
“我……”王秀琴嘴唇动了动，“我……不会。”
“我教给你。”沈红霞对她说，“大概半个月的时间，你就能够做好了。”
“一个月之后，你手下做的活一天能挣三块钱。”
“三块钱？！”王秀琴的眼睛一下子睁的大大的。
固定工资一个月三十六元，一天就是一块二。
三块钱是她现在工资的两倍多。
沈红霞点头：“按件计酬，并且还有质量奖励。做的多，挣的钱也就多。做的好，就可以得到额外的奖金。”
王秀琴的嘴唇又抖了。
其他的工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三块钱一天……一个月不就是九十？”
“我要是一个月挣九十块的话，我给她磕头也是可以的……”
“这……真的假的？”
……
沈红霞不理那些人的议论。
她转身之后，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了一个名单。
“下面我来念几个名字。”沈红霞的话又变冷了，“念到名字的，收拾好东西回家。”
工人们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王秀琴。”
王秀琴一激灵：“我怎么了？”
沈红霞抬起头看着她：“哦，你不算。你留下。”
王秀琴松了口气。
沈红霞接着说：“李山。”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愣了一下：“我？”
“上个月你带头闹事，把三车间的窗户给砸坏了。”沈红霞看着他，“李厂长的账上是有记载的。”
“你……”李山的脸颊通红，“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