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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 章 思绪(1 / 1)

弘昼在旁边走着,看见弘时沉默了一路,以为他还在为皇阿玛的敲打而难过,便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三哥,你别难过。皇阿玛就是那样,他对谁都冷着脸。我从小到大都没见他对我笑过几回,我都习惯了。"

弘时低头看了他一眼。弘昼仰着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确实没有在难过。他说"我都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弘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弘昼从小就是养在钮祜禄氏跟前的。钮祜禄氏对弘昼极好,衣食住行样样用心,比亲生额娘也不差什么。可弘昼的生母耿氏,当年是卷入了害弘历的事情里的。耿氏死后,弘昼被抱给了钮祜禄氏,这件事府里人人皆知,却从来没有人当着弘昼的面提起过。

弘时一直以为弘昼心里是知道的,只是不提。可此刻他低头看着弘昼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他不知道弘昼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装不记得。

"五弟,"弘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不记得你生母的事了?"

弘昼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暮色里,那张还带着少年圆润的脸上,那双月牙似的眼睛依然弯着,但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闪过,像水面下掠过的鱼影,很快便不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轻快的调子,却比方才平了几分:"记得。小时候隐约记得一些,后来长大了,慢慢都知道了。"

弘时看着他,没有接话。

弘昼又说:"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做错了事,皇阿玛罚了她。我养在额娘跟前,额娘待我很好。三哥你待我也还行,四哥也不嫌弃我记恨我,待我还很好。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没必要再去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也没有难过。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弘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他想起弘历昨天下午说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已经长大了,你也该放下了"。弘昼大约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说服自己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想,不必再提,只要现在过得好就行了。

可弘时知道,那些事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很深的地方,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土,种了花、铺了草,看起来平整光鲜,可底下还是有东西的。只是有的人选择不去挖它。

"三哥,"弘昼又拉了拉他的袖口,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回来了,"你别发呆了,我都饿了。你那儿有没有吃的?"

弘时看着他那张笑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我那儿有半碟桂花糕,是今早御膳房送来的。你要是饿的话,拿去吃吧。"

"太好了!"弘昼眼睛一亮,"三哥你真好!"

他说完便撒开腿往前跑了,鹅黄色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只欢快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弘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又站了片刻,才抬脚继续往前走。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草。

弘昼一路小跑着回了钮祜禄氏的住处。到了院门口,他先探头往里看了看——钮祜禄氏正坐在廊下做针线,旁边搁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笼在她身上,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弘昼便放下针线,嘴角弯起来:"回来了?晚膳用了没有?"

"在三哥那儿吃过了!"弘昼几步跑到她面前,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额娘,我今天去见皇阿玛了。"

钮祜禄氏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弘昼脸上:"你皇阿玛叫你去的?"

"嗯,叫了我和三哥一块儿去。"弘昼把今天下午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说到最后那句"皇阿玛让我们敬着四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钮祜禄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弘昼擦了擦额前的汗,动作很轻,带着一个母亲下意识的温柔:"那你心里怎么想?"

"没怎么想。"弘昼说得坦然,"皇阿玛说得也没错,四哥本来就是太子,我本来就该敬着他啊。再说了,四哥对我是真的好,我乐意敬他。"

钮祜禄氏看着弘昼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他有一双笑起来就弯成月牙的眼睛,像极了他的生母耿氏。可她记得耿氏那双眼睛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才好看,更多的时候是低垂着的,带着一层看不清东西的雾。

而弘昼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是亮的,是暖的,是那种被好好养过、好好疼过之后才会有的干净。

钮祜禄氏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说了一句:"那就好。你皇阿玛说的没有错,你敬着你四哥,日后自然有你的好日子过。但是额娘还有一句话要嘱咐你——你敬你四哥,是因为你心里愿意,不是因为皇阿玛让你敬。这两者是不一样的。"

弘昼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琢磨这两句话的分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我懂了。我敬四哥,是因为四哥对我好,不是因为皇阿玛说让我敬。"

钮祜禄氏弯了弯嘴角,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明白就好。去玩吧,别在这儿杵着碍我穿针。"

弘昼嘿嘿一笑,站起来跑到院子里去了。春夜的风从院墙上翻过来,裹着花木初绽的清甜气息。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玉璧,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明亮而温柔。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四哥是太子,三哥是郡王,我是五阿哥……"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挺好的嘛。"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跑进屋里去了,脚步声和笑声在夜色里一串一串地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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