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们私下里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就没人敢再说了——高无庸亲自放的话,谁议论耿格格的事,杖二十,撵出王府。
杖二十,撵出去。这六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切窃窃私语。
耿氏被关在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里,每日有人送饭送水,有人伺候起居,一切都是按规矩来的,甚至比从前还要周全些。但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那些新换来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像哑巴似的,除了伺候日常,一句话也不多说,一个问题也不回答。
她试着问过一次:“王爷什么时候来看我?”
没人回答。
无论她问什么,都没有人回答她。
丫鬟把饭摆好,退到门外,垂手站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耿氏坐在桌前,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的胎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没有表情,可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东窗事发了。但她不知道王爷会怎么处置她。是现在就赐她一杯鸩酒,还是等她生下孩子再说?
她猜是后者。
王爷那个人,对孩子是在意的。他不会舍得让她肚子里的孩子陪葬,更何况她消息放出的及时,王府里的人都知道她有孕了,王爷不会怎么罚她的。
只要孩子生下来,她的命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也许王爷看在孩子的份上,会饶她一命,贬为庶人,撵出府去。哪怕去庄子上过一辈子,也比丢了命强。
她这么想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会有些后悔的心思冒出来,只恨自己怎么不能做的隐蔽些呢。
明明不只是她一人动的手,李氏也动了手的,福晋也冷眼旁观的,怎么都拿她顶罪了,她不甘心,可是王爷不来,她说什么也表达不出去。
她也不敢说,为了孩子,她也不能在得罪福晋和李氏了,这些事只能是她干的,只能是她,只希望看在她顶罪的份上,福晋和李氏能待她的小阿哥好一些。
她没错,她只是错在人手不足,不够周全,她只是输给了福晋和李氏。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在心里默默地念:额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不能怪额娘。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耿氏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
府里的风向也在悄然变化。李氏虽然没被明着处置,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王爷不去李氏的院子了,李氏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李氏请安一概不见。
这比明着处置更可怕。明着处置,好歹还有个说法,有个期限。这种不声不响的冷落,像是一把钝刀子割肉,不致命,但时时刻刻都在疼。
李氏在自己院子里待着,每日梳妆打扮,等着王爷来。可王爷始终没来。她让弘时去请安,想让弘时在王爷面前露露脸,可王爷见了弘时,也只问功课,不问其他,更不提李氏半句。
弘时从阿玛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他知道阿玛心里有数了,虽然没有证据,但阿玛不傻,那些蛛丝马迹他一定察觉到了。只是碍于没有实证,碍于他是自己的亲额娘,不好明着处置罢了。
这种“不好明着处置”,比明着处置更让人煎熬。
弘时好不容易在十五的时候去看了额娘,李氏坐在窗下,手里又拿起了那件绣了一半的里衣。
金丝线已经拆了,换成了普通的丝线,绣的也不是五福捧寿了,而是一丛竹子。
竹子好,竹子不出挑,不扎眼,安安稳稳的,没人会多看一眼。
“额娘。”弘时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额娘的脸,觉得她好像老了好几岁。
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边多了几根白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蔫蔫的,没有从前那股子鲜活的劲儿了。
“弘时来了。”李氏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挂在脸上,却到不了眼底,“你阿玛考你功课了?”
“考了。”
“答得怎么样?”
“还行。”
李氏点点头,低头继续绣那丛竹子。绣了两针,忽然问:“你四弟……最近怎么样了?”
弘时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额娘会主动问起弘历。自从那件事之后,额娘从来不提弘历的名字,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还好。”弘时说,声音有些干涩,“周府医每日都去看他,他吃的喝的都有人盯着,身子比之前好了一些,没有再吐了。”
李氏的针尖在绸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扎下去。“那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弘时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问额娘,你到底有没有后悔?他想问,如果你知道会是今天这个结果,你还会不会做那些事?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额娘后悔的不是做了那些事,而是没有做干净,被人查到了蛛丝马迹。
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说儿子先回去了。李氏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弘时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额娘在身后说了一句:“弘时,好好读书,听你阿玛的话。旁的,什么都不用想。”
弘时没有回头,往院外走着,只是走到半路,隐隐听到随着风声送来的一声叹息。
春暖花开之际,耿氏发动了。
生产那日,天上下着大雨,耿氏的院子里,接生嬷嬷进进出出,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胤禛没有去。他坐在书房里,批折子,喝茶,像往常一样。
高无庸守在门外,听着远处传来的消息,一趟一趟地往书房里传。生了,是个阿哥。母子平安。
胤禛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奴才打着伞,冒着雨往耿氏的院子走去。
他到的时候,产房已经收拾干净了。耿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边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闭着眼睛,小小的一团,像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