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眼里还有掩饰不好的愧疚，弘历知道事情是李额娘做的。
弘时虽然没有动手，但是应该也是袖手旁观了，所以才会对他有那么多的愧疚。
他只是有些可惜，他与三哥这份兄弟情要断了。
终究是俩人都做不到毫无芥蒂的相处了。
弘时是，他又何尝不是呢。在知道了弘时有可能袖手旁观他额娘害他。
沈清宴也不是菩萨心肠，怎么会没有想法呢。
所以对于弘时的疏远，他也是默契的疏远了弘时。
胤禛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超出年龄的了然。
他想说“没有”，想说“只是被送走了”，想用一个温和的谎言把这件残酷的事包装起来。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没有必要。
这个孩子比他以为的要聪明得多，也坚强得多，也应该多知道一些阴司了。
“嗯。”胤禛只应了这一个字，没有多说什么。
沈清宴没有再问了。他重新低下头，翻开那本《三字经》，继续念了起来。“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胤禛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了。
赵嬷嬷守在廊下，看见王爷出来，连忙迎上来。胤禛看了她一眼，低声吩咐:“小主子最近精神不错，继续保持。入口的东西，周府医不点头不许碰。任何人来看小主子，都要提前禀报。”
“老奴明白。”
胤禛走出东院的时候，高无庸正候在月亮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虽然还是白天，但廊下光线暗，他总是提前备着。
“王爷，年大人那边的差事已经办妥了，折子递到了户部，说是没什么大问题。”
胤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在回廊上，秋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桂花和落叶的气息。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但高无庸跟在后面，总觉得王爷今天有些不一样。
平时王爷从东院出来，虽然面上不显，但脚步会轻快一些，整个人像是松快了一分。可今天，王爷的脚步沉甸甸的，像是肩上又多了什么东西。
高无庸想了想，很快就想明白了——王爷今天跟小主子说了那些事，那些龌龊的、阴暗的、不该让一个五岁孩子知道的事。
王爷心疼了，也担心了。心疼小主子小小年纪就要知道这些，担心小主子知道了以后会害怕、会不安。
但王爷又不能不说。因为不说，小主子就永远不知道这世上有人要害他，就永远不知道什么是防人之心。高无庸在心里叹了口气。
胤禛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书房。
桌上的折子堆了半尺高，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户部的差事，年羹尧的差事，还有皇阿玛那边——今年秋天要去塞外，行围的事要提前预备，各王府出多少人、带多少东西，都要拟出章程来。
他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耿氏的死在府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水面上只荡了几圈涟漪就平静了。
弘昼被钮祜禄氏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是个讨喜的孩子。
胤禛偶尔去看一眼，但从不抱他。钮祜禄氏也不强求，依旧安安静静地守着那个孩子过日子。
李氏那边依旧冷着。王爷不去，李氏也不闹，每日在自己的院子里绣花，念佛。弘时来看她的时候，她总是笑盈盈的，问功课、问冷暖，从不提王爷半句。
但府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侧福晋老了。不是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的那种老，是眼睛里没了光的那种老。从前那双眼睛是亮着的，像两盏灯，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现在那两盏灯灭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罩在眼珠子上，看什么都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弘时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地拧着。他知道额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在每次去请安的时候多坐一会儿，多说几句话，多叫几声“额娘”。
至于其他的，他不敢想，也不敢做。
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康熙下旨，命诸皇子随驾前往塞外行围。雍亲王胤禛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出发前一日，胤禛来东院看了弘历。
沈清宴站在院子里，赵嬷嬷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宝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玄色的带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他本来就生得白净，这一打扮，更显得唇红齿白，像个玉雕的小人儿。
“阿玛要去塞外了。”胤禛蹲下身，跟儿子平视，“半个月就回来。你在家里好好吃饭，好好念书，听苏培盛和赵嬷嬷，周府医的话。”
沈清宴点点头，伸出两只小手，捧住阿玛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几秒。
“阿玛，塞外冷，多穿衣裳。”
胤禛愣了一下。“好。”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弘历每一次的关心，都让胤禛格外的动容。
沈清宴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记得吃饭。不要像上次一样，一整天不吃饭就喝茶。弘历会生气的。”
胤禛看着儿子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确确实实地弯了。
“知道了。”
沈清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捧着阿玛脸的手，退后一步，看着胤禛:“阿玛，弘历会想你的，你要记得想弘历哦。”
胤禛心都软了，恨不得把弘历都放在行李里一起带走。
只是不能，弘历还小，长途跋涉之下，太容易生病了。
胤禛俯身抱住弘历，一想到要与弘历分别好几个月，他就是又担心又牵挂。
走出前院的时候，高无庸跟上来，脸上又带着那种忍都忍不住的笑意。
胤禛瞪了他一眼，高无庸连忙把头低下去，但肩膀还是抖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