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康熙的声音不高,但那声音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凉。
负责献鹰的太监已经吓得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出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八爷亲自查验过的——一路上都好好喂着——奴才真的不知道——”
驯鹰的把式也跪下了,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康熙没有看他们。他看着那只垂死的海东青,目光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皇子。
胤禟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皇阿玛那双眼睛,什么话都咽了回去。胤??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胤禛站在队列中,面色依旧如常。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既不显得心虚,也不显得幸灾乐祸,就像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
康熙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微微停顿一瞬。
康熙一掌拍在桌子上,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康熙的声音满含怒火,“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谋杀二阿哥,朕念父子之情,一再容忍。今日他送此将死之鹰,是什么意思?朕老了,该死了,他等不及了是不是?”
没有人敢接话。
风从塞外的旷野上吹来,把御帐的帷幔吹得猎猎作响。那只海东青在笼子里抽搐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康熙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攥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这十个字,一字一顿,像是用刀刻在每个人心上。
胤禟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想替八哥说句话,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知道,皇阿玛这句话一出,八哥就完了。不是失宠,不是受罚,是“父子之恩绝矣”——这比任何惩罚都要狠,狠一百倍。
胤??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不敢抬起来。
康熙没有再看那只死鹰,也没有再看跪了一地的人。他转身进了御帐,帷幔落下来,把那道愤怒的身影遮住了。
御帐外,所有人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德全从御帐中出来,传达了皇上的口谕:今日行围取消,诸皇子回帐待命,不许擅自离营,不许相互串通。违者,以抗旨论。
胤禛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灰,面色依旧淡淡的,转身往回走。
高无庸连忙跟上来,手里提着的灯笼在风中晃晃悠悠的,他低着头,不敢看王爷的脸,也不敢说一个字。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营帐之间的通道,风吹得旌旗噼啪作响,远处的旷野上秋草伏倒一片,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
胤禛回到自己的帐篷,在高无庸的服侍下脱了外裳,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在案前坐下来。
“王爷,要不要用些点心?”高无庸小心翼翼地问。
胤禛想了想,说了声“好”。高无庸连忙去端了一碟子糕点来,配了一壶温热的茶。胤禛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帐帘上,若有所思。
夜里,康熙的旨意到了。
停八贝勒胤禩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即刻执行。胤禩在汤泉等候,待圣驾回銮后自行回府,不必觐见。
胤禛坐在灯下,听传话的太监复述完,挥退小太监。
比起小来小去,他更倾向于一击必杀,为了这一刻彻底踩下胤禩,他准备了两年。
从胤禩第一次伤害弘历开始,他就在部署。
终于彻底踩下胤禩了,现在他的敌人就剩下坐在龙椅上的皇阿玛,只要走完这一步。他就能给弘历更好更肆意的生活,让十三弟再也不用只窝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
高无庸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轻声道:“王爷,夜了,用些粥暖暖胃吧。”
胤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弘历这时候该睡了吧。”他忽然说。
高无庸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这个时辰,小主子怕是早睡了。上回听苏培盛说,小主子每天戌时三刻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还不肯睡,非要再念两页书。赵嬷嬷哄半天才肯躺下。”
胤禛微微弯了弯嘴角,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他看了高无庸一眼,高无庸正低着头收拾碗筷,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
“奴才没笑。”
“没笑那你嘴角翘什么?”
高无庸实在憋不住了,笑出了声:“奴才就是觉得,王爷今天把粥喝完了,一滴都没剩。小主子知道了,一定高兴。”
胤禛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塞外的夜空极高极远,满天星斗像碎银子一样铺在黑绒般的天幕上,冷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
他想,等回京之后,该好好陪弘历几天了。
那个孩子趴在床上念《三字经》的样子,比这满天的星星好看多了。
弘历还没有看过草原的星星,等以后有机会了,带弘历一起来看草原的星星。
沈清宴还不知道有人在扳倒政敌的路上,还心心念念着他呢。
沈清宴在府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阿玛走的那天。
阿玛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那时候沈清宴被赵嬷嬷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闭着眼睛靠在赵嬷嬷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苗。赵嬷嬷一边给他穿衣裳一边心疼,嘴里念叨着“王爷也是,这么早折腾孩子做什么”,手上动作却利索得很。
等被塞进阿玛怀里的时候,沈清宴才算彻底醒了。
胤禛换了一身石青色的便服,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他把儿子抱起来,掂了掂,皱了皱眉:“怎么还是这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