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写的“永”勉强能看。等到第一个月结束,沈清宴已经能把一张大字写得整整齐齐了,虽然离“好”还差得远,但进步的速度连徐先生都微微点了头。
“笔力还弱,但结构已经有些意思了。”徐先生拿着他的字看了半晌,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颜体讲究筋骨丰满、气势雄浑,你现在写不出来是正常的,年龄太小,手上没劲。先把架子搭好,等大几岁,力气上来了,自然就能写出那个味儿了。”
沈清宴点头,在心里把先生的话记下。他断断续续写了两年了,才等到好一点的评价。
骑射那边的进展也不慢。站桩能站一刻钟了,小弓已经能拉开一半了,虽然还射不准,但巴师傅说“不急,先把力气练出来,准头慢慢来”。
沈清宴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拉弓的时候,会想起阿玛说的那匹白色的小马驹。他在心里想象那匹马的样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等他再大几岁,就可以骑马了。到时候骑着自己的小马驹,在草原上飞奔,那该多痛快。
想着想着,手上的力气就又多了一分。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一转眼,胤禛离京已经两个月了。塞外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有些是公开的邸报,有些是高无庸让人递回来的口信。
沈清宴从那些零散的信息中拼凑出了塞外的局势——八叔进献的海东青出了问题,皇上大怒,斥责八叔“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还说“自此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这几句话分量太重了。沈清宴虽然是个五岁的孩子,但他不是真的五岁。他清楚地知道,康熙对胤禩说出“父子之恩绝矣”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八叔的政治生命基本结束了,意味着夺嫡的格局被彻底打破了,意味着——
他阿玛的对手,又少了一个。
沈清宴在心里默默给阿玛点了赞。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阿玛这招真狠。”
“哪招?”系统的声音带着明知故问。
“献鹰那件事。”沈清宴说,“八叔那只海东青是精心驯养的,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死在笼子里。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能在八叔府上动手脚,还能把鹰换成一只快死的,还能让所有人都查不出来——谁有这个本事?”
“你觉得是你阿玛?”
“我没有证据。”沈清宴想了想,补了一句,“但我阿玛是最大赢家。八叔倒了,朝中能跟阿玛竞争的,基本没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阿玛这个人,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我知道。”沈清宴说,声音很轻,“他对弘历好,对十三叔好,但对别人,他可以很冷很狠。”
“你不害怕?”
“怕什么?”沈清宴反问,“他再狠,也不会对我狠。”
系统没有回答。
沈清宴也没有再说下去。他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今天的大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想,阿玛在塞外做的事情,他帮不上忙。但阿玛留的课业,他可以做好。
做好自己能做的,就是对阿玛最大的帮助了。
日子还在继续。
上午读书,下午练骑射。每天写一张大字,背一篇文章,温习三页《论语》,预习两页《孟子》。
沈清宴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五岁的王府阿哥,是高考冲刺班的学生。
“系统,”某天晚上,他累得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说我阿玛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惨?”
“比你还惨。”系统说,“他六岁开始习武,被康熙扔到南书房跟兄弟们一起读书,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晚上九点才能休息。而且他不是你,他身边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全靠自己硬扛。”
沈清宴无语,他也没感觉这个系统有给他啥金手指,不过想象了一下阿玛六岁时候的样子。
小小的,瘦瘦的,板着一张脸,跟在那些兄弟后面,不声不响地读书、练字、习武。没有人宠,没有人疼,只有严苛的皇阿玛和严格的规矩。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忽然觉得阿玛给他留的这些课业,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比起阿玛小时候吃的苦,他这点累算什么。
“系统,我要给我阿玛写封信。”
“你不是天天都在写吗?”
沈清宴沉默了,这个系统一点都不懂情绪到了的感觉。
沈清宴不搭理系统了,起身把笔拿起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阿玛:弘历想你了。先生教的论语背了三篇了。字还在练,徐先生说有进步。骑射也能拉弓了,虽然拉不满。家里一切都好,阿玛不用担心。阿玛要好好吃饭,不要只喝茶。弘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太短了,又在结尾加了一行小字:“阿玛说的小马驹,弘历等着呢。”
然后把纸折好,交给苏培盛,让人快马送去塞外。
写完了信,情绪不再那么高涨,沈清宴感觉到了困意,睡了过去。
冬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筛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金灿灿的光带。
沈清宴正趴在书案上练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苏培盛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许,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小主子,王爷回府了!刚进了大门,正往这边来呢!”
沈清宴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他顾不上那片墨迹,从椅子上滑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往外跑。苏培盛在后面喊“小主子穿鞋”,声音追出门去,只看见一溜烟似的小背影已经蹿过了回廊。
胤禛走到东院门口的时候,迎面一个小炮弹似的影子撞了上来,结结实实地就要撞上来,胤禛赶忙侧了一下身子。
沈清宴抱在了胤禛的大腿上,弘历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秋日午后的天光,像是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水润透亮。
“阿玛!”这一声叫得又脆又亮,尾音微微往上翘着,带着藏不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