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放得更轻了:"陛下,我方才说过,我来的地方有句俗话——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太子的未来,我不能说。不是不愿,是不能。我看见的未来只是一条可能的路,而这条路会因为我今天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而被改变。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让将来发生的事情变成另一种样子。"
李世民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逼沈清宴继续说下去。那片刻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
"好。"李世民说,"朕不问太子的事。但你今日凭空出现在朕的紫宸殿中,这件事本身无法用常理解释。朕不能直接放你走,也不能把你当做寻常刺客处置。朕需要一个让两边都能接受的办法。"
他微微侧过头,朝那名校尉说了一句:"你们退到殿外。没有朕的召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
校尉迟疑了一瞬,看了沈清宴一眼——那眼神带着"陛下此人危险"的意味。但李世民只是抬了一下手,校尉便不再犹豫了,带着两名禁卫躬身退出了殿门,那扇厚木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了。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你从现在开始,留在朕的视线所及之处。朕不会把你关进牢狱,也不会给你任何自由活动的许可。你住在紫宸殿偏殿,每日早晚会有宫人送饭送水。朕若召你,你便来与朕说话。朕若不召,你便在偏殿中待着。"
沈清宴听完这个安排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抗议。
该说不愧是太宗皇帝,胆子就是大,面对一个凭空出现、穿着不合规制衣袍的陌生人,他的处置方式不会如李世民温和,更不会把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身边。
"好。"他说,"我住在偏殿便是。"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案上那份尚未批完的奏章。他拿起朱笔在那份奏章上写了几行批注,然后搁下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你会写字吗?"
"会。"
"识得多少字?"
"常用的都识得。"
李世民没有继续问下去。让人把沈清宴带下去,沈清宴跟着宫人朝殿侧一扇半掩的小门走去,那是偏殿的方向。
推门走进去,偏殿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陈设简朴,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墙角有一张书案和一把椅子,案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卷空白的竹纸。窗子朝北开着,能看见外面一小片被宫墙围起来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落尽了叶子的槐树,枯枝在冬日的天光里伸展着细密的线条。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案面微凉的木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对话像一场短兵相接的搏斗。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没有触犯系统禁制,没有泄露大规模历史走向,没有留下可以被直接戳穿的漏洞。但他也知道,李世民没有真正相信他的任何一个字,只是暂时搁置了判断。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我现在算是什么状态?在贞观年间的一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对吧?"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你刚才差点把自己玩脱了"的后怕语气:"对。一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计时。你现在在贞观四年十二月末,距离回程还有整整三十天。期间你可以在任何时间选择提前回去,但如果等到倒计时归零,你会被自动强制传送。另外提醒你一句——你刚才跟李世民说'龙纹在后世只是寻常官员人家的便服',这句话虽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谎话,但也属于擦边球信息。下次说话的时候注意一下边界,别让总局那边抓到把柄。"自从那个疯子整完之后,现在对于这些事正处于严打时期。
沈清宴在心里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他从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李世民,更没想到会以一种"说不清来路的人"的身份留在他身边,甚至被安置在紫宸殿偏殿,一步都不许离开。
傍晚时分,果然有宫人端了饭食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羹、一碟蒸饼、一碟酱菜,还有一盏温过的清酒。沈清宴在案前坐下来慢慢吃了。羊肉羹炖得软烂,蒸饼松软,酱菜咸香,和开元年间御膳房的风格略有不同,更简朴一些,用料也更实在。
他正吃着,偏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沈清宴放下筷子:"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青色内侍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谨慎的平和。他手里捧着一摞书册,进门后朝沈清宴微微欠了一下身——不算正式行礼,但比方才禁卫们的横刀相对已经客气得多了。"陛下让奴婢送几卷书过来,说是……"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顿了一下才接上,"说是有助于了解这个时代的情况。"
沈清宴站起身来接过那摞书册。最上面的一卷封面上写着《贞观四年天下州府图志》,下面几卷分别是《唐律疏议》《大唐六典》《贞观政要·前编》。他翻了一下那些书的边角,都有被反复翻阅过的痕迹,不是临时从书库里翻出来的陈年旧籍,而是李世民自己案头常翻的常用书册。
"替我谢过陛下。"沈清宴说。
那内侍应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欠了欠身便退出了偏殿。
沈清宴把那些书册搬到书案上摊开,在一盏油灯下翻看那些地图和律令。
窗外天井里的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宫人进来添了一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翻到《贞观四年天下州府图志》中关于陇右道的那一页时,看见地图上标注的关隘名称和程将军在弘文馆讲的一模一样,只是笔迹更古拙一些、线条更粗粝一些,像是手绘的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