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看着面前两个陌生男人，眼神里先是警惕。
“我……我没偷东西。”
“这垃圾桶里的东西没人要。”
话刚说完，又看到了面前的镜头，一下子就低下了头。
任星云见状，马上抬手示意王强关掉摄像机。
“别紧张。”
“我们就是路过。”
“这么冷的天，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想问问你怎么还没回家。”
刘桂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任星云看着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秋衣，直接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刘桂兰身体明显一僵。
那件大衣很厚。
刚披上去，便挡住了街口吹来的冷风。
她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也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家里……家里没钱。”
“我出来捡点瓶子。”
“卖了能买点煤。”
听到女人的回答，任星云心里微微一沉。
“家里没供暖？”
刘桂兰摇了摇头。
“欠费了。”
“停了。”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可这是哈市。
是零下将近二十度的冬夜。
在这种天气里，因为欠费被停暖，对普通家庭来说，几乎等于把人往绝路上逼。
任星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声音放轻了些。
“那你平时是怎么赚钱的？”
刘桂兰抿了抿嘴。
“只要能活下去的活，我都做。”
说完，她又像是怕两人误会，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我不是做那个的。”
“我和我家那口子，以前都在红星繁殖场上班。”
“后来场子黄了。”
“说好的安置费，拖了一年都没发下来。”
“我们也找过别的活儿，可现在活儿不好找。”
“人家嫌我年纪大。”
说到“年纪大”三个字时，她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苦笑。
三十出头。
放在很多地方，明明还算年轻。
可在这里，已经被生活提前判了出局。
而任星云在听到“红星繁殖场”几个字时，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心疼。
原来上一世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自己刚来到哈市不过几个小时，竟然就遇到了当年的苦命人。
任星云站在雪地里，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再问下去，也不过是把她的伤口一层层扒开。
沉默片刻后，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拿了出来。
三百二十块。
不多。
可在这个冬夜里，至少能让一个家先撑几天。
任星云把钱递过去。
“拿着。”
刘桂兰一看，连忙摆手。
任星云没有收回手，而是从旁边王强的身上掏出他的工作证。
“我们是从首都来的记者。”
“明天想去你家看看，也想了解一下繁殖场的具体情况。”
“这笔钱，就当是采访补助。”
刘桂兰看着面前的工作证，又看了看任星云。
最终还是把钱接了过去。
“谢谢。”
“谢谢你们。”
她连着说了好几遍谢谢。
“那明天上午，我们还在这里等你。”
刘桂兰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她把那几张钱仔细叠好，贴身放进衣服里面。
又弯腰背起那个装着瓶子的麻袋，一步一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王强这才重新举起摄像机。
没有拍刘桂兰的脸，只是拍下了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王强的声音有些发涩。
“任市长。”
“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好难受。”
任星云望着女人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果然，有些苦难，只能亲眼看到。
网上再多的文字，也描绘不出。
——
刘桂兰走在回家的路上。
风雪越来越大。
她一只手提着麻袋，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
那里贴身放着三百二十块钱。
有了这笔钱，家里就能多添两袋米。
还能买点煤，让儿子晚上睡个安稳觉。
对了。
还有身上这件大衣。
这衣服厚实，回去后可以给丈夫穿。
想着想着，刘桂兰忽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她加快脚步，沿着那条积雪很深的小路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烂尾楼，平时因为害怕，会选择绕道。
可今晚太冷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
就在走到一半时，路边的荒草丛里忽然窜出一道身影。
刘桂兰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多了一个戴着面罩的男人。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一刻，刘桂兰顿时心里万念俱灰。
完了。
孩子的米。
家里的煤。
丈夫的药。
全完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男人并没有立刻冲上来。
他握着刀，手抖得厉害。
几秒后，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砰。
砰。
砰。
朝刘桂兰磕了三个响头。
“大姐，我不是人。”
“我也知道我该死。”
“多了我不抢。”
“我就要一袋面钱。”
“回家给孩子包顿饺子。”
这句话一出口，刘桂兰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软了下来。
孩子。
饺子。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想起家里那个没有暖气的屋子。
想起孩子晚上冻得缩成一团，小声问她：
“妈妈，什么时候能吃饺子啊？”
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忽然全涌了上来。
她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男人，又看着他手里那把刀。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下一秒，刘桂兰猛地上前，一把抓住男人握刀的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扎。
男人吓得脸色大变，立刻松手，把刀打落在雪地里。
“你这是干啥！”
刘桂兰却像是再也撑不住了。
她跪在了雪地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你不是要钱吗？”
“你拿走吧。”
“你把我也弄死吧。”
“我真活不动了。”
风雪里，两个被生活逼到绝路的人，就这样一起跪在地上。
互相恳求着对方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们谁也没有问原因，因为根本不用问。
下岗。
没钱。
孩子。
吃饭。
两个人跪在雪地里，一边哭，一边互相说着对不起。
直到哭到嗓子都哑了。
直到再也哭不出声音了。
刘桂兰才慢慢擦干眼泪，从雪地里站起来。
男人也低着头，拍了拍身上的雪。
临走前，刘桂兰从怀里掏出那三百二十块钱。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
最后，她数出两百块，递给那个男人。
“拿着。”
“给孩子买面。”
男人看着她手里的钱，没有接。
刘桂兰直接把钱塞进他手里。
“拿着。”
“别再干这事了。”
“好好活下去。”
男人低着头，攥着那两百块钱。
最后，他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重新塞回刘桂兰手里。
然后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