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赵锡永的自述。
任星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感觉。
精彩。
实在太精彩了。
从一家国有工厂的负责人，到汽车零部件企业的经营者。
再从一个四处求人办事的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为走到哪里都有人迎接的“冒牌司长”。
这样的人生经历。
哪怕什么都不改，原原本本写成一本书，恐怕都足以让无数人看得目瞪口呆。
可在这份精彩背后。
任星云却又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惆怅。
究竟要有多少庸碌无能、尸位素餐之人。
才能逼得一个原本只想经营好企业的理想主义者彻底抛弃幻想，选择亲自以身入局？
赵锡永的做法当然是错的。
任星云也从未想过替他否认这一点。
无论他办成过多少事情，都无法改变冒充国家干部的事实。
可真正让任星云在意的。
却是赵锡永为什么能够凭借一个虚假身份，将那么多拖延许久的问题解决。
这件事情本身。
或许比赵锡永冒充干部，更值得一些人反思。
.......
会议室里。
随着隐藏多年的秘密被全盘托出，赵锡永整个人明显轻松了许多。
就在他准备坦然面对自己命运的时候。
任星云忽然伸出手，从桌上拿过一张空白便笺。
紧接着。
他拿起签字笔，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写完以后，将便笺推到了赵锡永面前。
赵锡永拿起来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赵锡永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将便笺认真折好，收进了口袋里。
见他收好号码，任星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走吧，赵司长。”
“外面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赵司长？
听见这个称呼。
赵锡永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任星云，脸上满是不解。
“娄市的调研不是还没有结束吗？”
“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嘛。”
任星云的目光，随后落在了赵锡永装着便笺的口袋上。
“等这次调研结束。”
“如果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
赵锡坐在凳子上，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
可在他猜测。
那大概率是某个纪检部门，或者警察机关负责自首的工作人员。
任星云没有当众揭穿他的身份。
更没有让警察冲进会议室，直接将他带走，反而允许他完成最后几天的调研。
这已经是在尽可能地替他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赵锡永的心中，对任星云也多出了一份深深的感激。
与此同时。
他也彻底做出了决定。
等娄市的事情全部结束，就去自首。
坦然面对自己的牢狱之灾。
.......
半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学校，重新汇入城市主干道。
车内。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一名年轻干部转过身，看向后排的赵锡永。
“赵司长。”
“您刚才提出的联合办学方案，我已经向市里汇报了。”
“教育部门和相关企业今晚就会召开协调会议。”
“第一版方案，预计明天下午就能整理出来。”
赵锡永没有回应。
只是安静地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
年轻干部见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行程表，又继续问道：
“咱们现在直接去市委吗？”
“申书记已经在那里等您了。”
坐在后排的赵锡永轻轻摇了摇头。
“直接去新河县。”
“我听说那边有几家工厂遇到了经营困难。”
“趁着天还没黑，先过去看看。”
年轻干部有些犹豫。
“可是申书记那边……”
“替我向申书记解释一下。”
赵锡永再次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声音很轻。
“吃饭什么时候都可以。”
“企业的问题，不能一直等。”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我的时间不多了。”
听见最后一句话。
年轻干部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他以为赵锡永口中的时间不多，是因为结束娄市的调研以后，还要立刻赶往下一座城市。
可只有赵锡永自己知道。
他所说的时间不多，是自己这场虚假的“仕途”，即将走到尽头。
剩下的这几天。
能多解决一个问题，就多解决一个。
能多帮助一家企业，就多帮助一家。
至于最终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赵锡永几乎推掉了所有与工作无关的宴请。
白天。
他在各个区县的工厂与项目之间来回奔波。
了解经营情况，查看生产车间，询问企业面临的实际困难。
晚上，他又带着工作人员整理材料，召集相关部门研究解决方案。
许多时候。
等会议结束，时针已经指向深夜。
可第二天一早。
赵锡永依旧会准时出现在下一个调研地点。
随着最后一周的工作结束。
娄市特殊人才初选点的建设方案，正式形成了第一版草案。
由地方政府、山河大学与本地企业共同参与的特色高中项目，也初步确定了办学方向、培养模式与筹资方案。
三家因为资金链断裂而濒临停产的本地企业。
在政府与银行的共同协调下，拿到了用于恢复生产的专项贷款。
两百多名被拖欠工资的工人，也在相关企业完成资产处置后，拿到了第一笔补发工资。
除此以外。
几项停滞许久的企业技改项目，重新明确了审批流程与推进时限。
一个又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终于在这次调研中，有了明确的解决方向。
........
调研工作结束的当天晚上。
娄市原本准备了一场规格很高的送行宴。
市里的主要领导，以及参与此次调研的企业负责人，几乎都在邀请名单之中。
可赵锡永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没有接受地方准备的专车。
甚至没有让人送行。
只是提着一个普通的黑色行李包，在那名年轻干部的陪同下，来到了火车站。
一路上。
年轻干部几次想要上前帮他提行李，却都被赵锡永婉言拒绝。
进站口前。
赵锡永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对着面前的年轻人叮嘱道：
“以后好好干吧，记得要做个有底线，有理想的人。”
“不用送了。”
“我走了。”
年轻干部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群中。
才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这……”
“才是真正的干部啊。”
——
火车站候车厅里。
赵锡永独自坐在角落的一排座椅上，从口袋里面取出了那张被折叠起来的便笺。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进去。
随后轻轻按下。
嘟——
嘟——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便被接通。
“您好……”
“我是赵锡永。”
“我的情况，您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短暂的沉默中。
赵锡永已经做好了接受询问的准备。
甚至开始在心中整理，自己应该从哪一年、哪一件事情开始交代。
几秒钟后。
一道声音终于从听筒中传了出来。
“嗯。”
“星云已经把你的事情，全部告诉我了。”
听见这个回答，赵锡永心中反而安定下来。
“你什么时候到京城？”
“京城？”
“对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国家战略委员会的负责人。”
“高智。”
.......
一个月后。
经过全面核查、数次谈话与内部考察。
赵锡永成为了国家战略委员会下属，发展研究室的一名普通科员。
也是整个办公室里年龄最大的科员。
比他年轻十几岁的人，甚至可以直接安排他的工作。
可赵锡永没有丝毫不满。
每天早上，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晚上也往往是最后一个离开。
需要前往基层调研时。
别人嫌路远，他不嫌。
别人觉得条件艰苦，他也不在乎。
因为现在。
他终于可以坐在那张属于自己的办公桌前，在每一份报告的末尾，光明正大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五年后。
赵锡永因为在地方产业转型、国有企业改革以及中小企业纾困方面成绩突出。
被正式任命为发展研究室综合科科长。
又过了五年。
六十岁的赵锡永，在退休前夕晋升为发展研究室处长。
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处长。
.......
二零二四年。
赵锡永重新回到了娄市。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负责此次接待工作的，正是当年那个陪同他完成最后一周调研的年轻干部。
“赵司长，真的是您！”
“十年不见了！”
说话间。
他快步迎上前，紧紧握住了赵锡永的手。
赵锡永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别叫我赵司长了。”
“咱们两个现在平级。”
想到这些年官场上的自己经历的种种不易。
年轻干部看向赵锡永的目光，顿时多出了几分理解与同情。
“您不用解释。”
“清官难做。”
“我明白。”
在干部的陪同下。
赵锡永重新走过了自己曾经调研过的那些地方。
当年获得贷款的三家企业。
如今都已经渡过难关。
其中两家完成了技术升级，成为娄市汽车零部件产业的重要供应商。
那座一度停工的产业园，也早已全面建成。
园区内部厂房林立。
运输车辆来来往往。
数千名工人在这里拥有了稳定的工作。
而当年还停留在会议桌上的两个教育项目，也已经真正变成了现实。
这些年里。
已经有超过两百名来自周围城市和县区的孩子，通过这个初选点被山河大学提前发现。
至于那所由地方、企业与山河大学共同建设的特色高中。
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
——山河育才高中。
赵锡永站在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荣誉墙前。
看了很久。
很久。
这一世，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