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
浓烈的防腐剂气味混杂着高维金属的腥气。
黑制服男人站在车厢边缘。抛硬币。
大夏图腾在半空中翻滚。折射出穹顶倾泻的银色代码光芒。
啪。
硬币落回掌心。五指收拢。
姜寂的右眼锁定那只手。
指甲修剪得极其精确。每一根手指的弧度、关节的弯曲角度,完美对称。
不是人的手。
是被设计出来的。
“苏婉说,你是所有实验体里,最接近成功的一个。”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冰冷的合成音。“但你太脏了。骨头里全是低维生物的劣根性。护食。贪婪。短视。”
顿了一下。
男人微微侧头。嘴角上扬。
那个笑容——
姜寂的瞳孔骤缩。
那是他自己的笑容。在烂泥里打滚后、咬着牙站起来时、嘴角牵动伤口时露出的那种笑。
一模一样。
但干净得发寒。像有人把他最私密的表情从脸上剥下来,熨平了皱褶,装在一具毫无痕迹的躯壳上。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将硬币轻轻放进胸前口袋,动作从容精确,“零号序列。你可以叫我,姜零。”
姜零。
同一套基因模板。最完美的出厂设置。
姜寂低下头。
左手,杀猪刀。暗红血芒吞吐。
右手,归墟。纯白灶火缭绕。
腹腔内,神之胃疯狂蠕动。老狗001留下的庞大源质正在被强行压缩、提纯。胃壁内膜像被无数把粗砂纸来回打磨。
痛。
极度的饥饿感与极致的饱胀感交织在一起。
“废话真多。”
姜寂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双腿微屈。
钢铁地壳瞬间下陷半米。
音爆。
十米距离,瞬息即至。
双刀交叉。十字斩。
十万斤重力场叠加神之胃的吞噬引力,锁定姜零颈椎。
没有闪避。
姜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轻轻一点。
点在两把刀锋交叉的奇点上。
嗡——
空间静止。
没有碰撞声。没有气浪。
姜寂双臂的肌肉纤维发出濒死的撕裂声。
一股绝对无法抗拒的、纯粹的物理排斥力,顺着刀锋狂涌而来。
不是力量大。
是底层逻辑的碾压。
“太慢。”姜零微微摇头。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和姜寂握刀时拇指摩挲防滑纹的弧度,一模一样。
手指微弹。
砰!
姜寂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而出。
撞碎三台废弃休眠舱。犁出一条长达百米的深沟。
最后重重砸在K-002防线残破的金属墙壁上。
墙壁凹陷。
姜寂滑落在地。
“咳——”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
左臂尺骨断裂。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冷风灌进伤口。骨髓里像被塞了一把冰渣。
猩红面板闪烁。
肉身破损度:45%。
太强。
面板数值全包围。速度、力量、算力,全部被碾压。
姜零依旧站在车厢边缘。甚至没有迈出一步。
“这就是你的极限?”姜零低下头。看了看指尖。轻轻拂去一抹白印。“靠吞噬废料堆砌起来的算力,就像用泥巴糊的城墙。不堪一击。”
穹顶之上,银色数据流中,苏婉的轮廓浮现。
“有意思。”她的语气变了。不是轻笑。是专注。像实验员看到培养皿里长出了预期之外的菌株。“……变异代码活性比预估高出37%。姜零,注意分寸。我需要他脊柱里那段数据完整。”
姜寂靠在金属墙上。
没有愤怒。
苟道铁律:情绪是最大的破绽。
他低下头。看着左臂外翻的骨茬。
右手松开归墟。
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森白的骨头。
用力。
咔嚓。
强行掰正。对接。
凡人灶火涌出,瞬间封死伤口。
极度的酥痒顺着神经冲进大脑。
姜寂面无表情。
他靠回金属舱体上。没有立刻起身。
左手垂在身侧。
大拇指无意识地摸索着食指指甲的边缘。那里有一块干涸的黑血。
他用指甲尖,一点点去抠那块血痂。
抠开一条缝。停一下。再抠。
反复抠。
风从钢铁荒原的尽头吹来。吹起他额前沾满血污的碎发。
归墟刀柄上绑着的那条破布,被风撩起一角。布条上有老狗001的气息。旧军装蹭下来的。
铁锈味。雪味。火药味。
不是高维的气味。
是人的。
姜寂把血痂抠下来。看了一眼。扔掉。
四周银色代码瀑布还在轰鸣。苏婉的低语还在回荡。
新的脚步声逼近。
不是老狗001沉重而带拖曳的步伐。
是姜零。
啪。啪。啪。
每一步的间距、落脚的力度、踩碎金属地壳发出的声音频率。
完全一致。
一毫米都不差。
机器。
无论披着多么完美的人类外皮,内里依旧是死板的代码。
姜寂的内心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你刚才说,泥巴糊的城墙?”
他吐出一口血水。
“老子今天让你看看,烂泥怎么糊死你。”
动了。
不再是直线冲锋。
姜寂身形如鬼魅般在废墟中穿梭。
左闪。右折。
没有任何规律。
大夏军体杀戮术配合苟道身法。每一次变向都在回避姜零视线中轴线上的最优拦截点。
姜零停下脚步。
眼神冷漠。
“无效的机动。”
右手抬起。掌心对准姜寂高速移动的残影。
“空间锁定。常数剥夺。”
嗡。
姜寂周围三十米内的重力,瞬间反转。
向上拉扯。
身体失衡。双脚离地。
就在这一瞬间。
姜零的手指再次点出。
一根由纯粹高维数据凝聚的暗金长矛,凭空出现,直刺姜寂心脏。
避无可避。
姜寂没躲。
身在半空,腰部猛然发力。
大夏龙脊爆发出刺目的暗金光芒。
不是防御。
是主动迎击。
左手杀猪刀,狠狠劈向那根暗金长矛。
当!
刀锋崩裂。
长矛的动能仅仅被削弱了十分之一。
继续刺入。
噗嗤。
长矛贯穿姜寂的左肩胛骨。将他死死钉在半空中。
血花飞溅。
“结束了。”姜零语气平淡。
“是吗?”
姜寂抬起头。
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
距离。
够了。
被钉在半空中的瞬间,姜寂的右手,动了。
归墟脱手而出。
不是掷向姜零。
而是狠狠插向自己脚下、那块被重力反转撕裂的金属地壳!
轰!
归墟刺入地壳。
凡人灶火顺着刀身,疯狂灌入地底。
目标,不是姜零。
是这片废弃防线的底层节点。
刚才吞入胃里的003号兵牌,在此刻,与地底残存的大夏根服务器,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振。
“你——”苏婉的声音猛然拔高。
“别碰底层节点!姜零,立刻截断!”
晚了。
轰隆隆——
整个K-002防线,方圆十里的钢铁地壳,瞬间沸腾。
一百三十年来,无数战死守夜人的残存算力,被003号兵牌强行唤醒。
没有逻辑。没有规则。
只有最纯粹的、同归于尽的毁灭欲。
泥巴糊的城墙,塌了。
但塌下来的泥石流,足以掩埋一切。
钢铁碎片风暴裹挟着源质狂潮,铺天盖地砸向姜零。
合金残骸。装甲板碎块。休眠舱的支架断片。上百吨的废墟金属被爆炸气浪抛上天空,又暴雨般坠落。
姜零没动。
碎片飞到他身前半米,自动偏折。轨迹弯曲。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物理常数排斥。
他身体周围三十厘米以内,所有携带动能和能量波动的物质都会被自动推离。
高维逻辑的绝对防线。
钢铁碎片在他身边炸开,飞向四面八方。
没有一块碰到他的制服。
但他只过滤了带能量波动的碎片。
那些被凡人灶火烧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彻底冷却的废铁——在他的逻辑感知中,和空气一样透明。
狂暴的地脉能量冲天而起。
直接冲散了姜零布置的重力反转场。
姜寂强忍肩胛骨被贯穿的剧痛,拔出杀猪刀,借着爆炸的气浪,身形如陨石般砸向姜零。
姜零面色微变。
完美计算的物理常数,被这股毫无逻辑的自爆能量彻底搅乱。
他无法再进行精确的空间锁定。
只能后退。
但姜寂不给机会。
十万斤重力场,全开。
死死咬住姜零。
“疯子。”姜零声音依旧平稳。双手交叉在胸前,凝聚出一面暗金色的高维护盾。
姜寂撞在护盾上。
杀猪刀狠狠劈下。
一刀。两刀。三刀。
没有章法。全是市井屠夫剁骨头的野路子。
每一刀,都带着凡人灶火的绝对高温。
每一刀,都混杂着防线节点自爆的狂暴源质。
漫天碎片在两人身侧炸裂。
有的碎片带着灶火余温。被姜零的护盾推开。
有的碎片彻底冷却。悄无声息地从护盾缝隙间掠过。
姜零没有注意。
他所有的算力,都在计算姜寂这把杀猪刀的下一个落点。
咔嚓。
高维护盾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姜零眼神冰冷。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他双手猛地向外一撑。
护盾炸裂。
庞大的反震力直接将姜寂掀飞。
姜寂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重重砸在地上。
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七窍流血。
猩红面板疯狂闪烁。
肉身破损度:89%。
濒死。
姜零掸了掸黑色制服上的灰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拇指,在食指指甲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和姜寂刚才抠血痂的动作,弧度一模一样。
但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残次品有一点好。”
他走向姜寂。每一步间距完全相同。语气像在念实验数据。
“报废的时候,不需要心疼。”
姜寂躺在血泊中。没动。
视线模糊。
冷。
极度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
输了?
不。
姜寂的右眼,死死盯着姜零的脚下。
姜零走到姜寂身前三米处。停下。
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姜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截沾满泥土和黑血的生锈铁片,从他的后背刺入,穿透了胸腔,从前胸透出。
那是——
一块残破的休眠舱装甲碎片。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灶火痕迹。
彻底冷却的废铁。
在他的逻辑感知中——等同于空气。
什么时候?
姜零的算力疯狂运转。回溯。
刚才那场防线自爆。漫天飞舞的金属碎片风暴。
姜寂像疯狗一样的乱砍。
一切,都是掩护。
姜寂在被反震力掀飞的瞬间,用凡人灶火的最后一丝余温,牵引了这块碎片——然后灶火撤离。碎片冷却。彻底归零。
悄无声息地落在姜零后退路径的必经之处。
不是高维武器。没有能量波动。
就是一块最普通的、甚至连系统都不会发出警告的废铁。
物理刺穿。
“你……”
姜零的眼神终于不再冷漠。
右手拇指停在食指指甲边缘。
那个复制来的动作,卡在半途。没有完成。
完美容器,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老子说过。”
姜寂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吐出一口血沫。
“泥巴,能糊死你。”
他弯腰。捡起杀猪刀。
左手握刀。刀尖指向姜零。
腹腔深处,神之胃发出震耳欲聋的饥饿轰鸣。
“现在。”
姜寂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该我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