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启东边走边说，告诉沈云哪些地方可以藏身，哪些地方绝对不能靠近。
那些妖族的巡查路线，那些大镇之间的交通要道，那些人族村落的作息规律，都一一记在沈云心中。
之后，沈云选择了一处几千人的大村隐藏自己，很偏僻，人数众多，强者比较少，距离镜虚边缘只有三里。
他站在村外的一座矮丘上，目光扫过整个村落。
那村子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中，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外界。
村中房屋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大约有七八百户人家，人口在三千以上。
村中只有几个妖族驻守，气息都不强，最强的也不过血海境后期。
三里距离，以他的速度，全力奔行不要片刻就能冲出镜虚。
可以说转瞬即逝，最好的隐藏地。
一旦遇到危险，他可以在妖族反应过来之前，就逃出这片天地。
还有一个村落，直接位于镜虚和现实的切割线上，可以说是完美的选择。
那村子，一半在镜虚内，一半在镜虚外，房屋在光幕中错位，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劈开。
在那里，他甚至不需要穿过光幕，一步就能跨出镜虚。
但那里太过显眼，很多人都觉得那里是绝佳的藏身地，所以藏了很多人。
太过招摇，容易暴露，没办法沈云才选的这一个。
这个村子虽然不如那个位置方便，但胜在不起眼。
“就在这里了。”
“好！”
伏启东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村中传来几声低沉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开来。
沈云赶过去时，看到那几个守村的妖族已经变成了木偶一般，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伏启东站在他们面前，让沈云滴落几点血光，那血光没入那些妖族的额头，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符文。
藏身也不需要太委屈自己，将几个守村的妖族直接炼制成了傀儡。
除非妖神亲自探查，不然检查不出来。
这种发配到村落的小妖，怎么也不可能搭上妖神的路子。
万无一失。
一个三千多人规模的人族村落，通常只有三到五个妖族常驻。
那几个妖族，平时负责监督人族劳作，管理祭品，偶尔也会巡视村落，防止有人偷学功法。
但就这三五个妖族，足以统治整个村落。
因为妖族普遍修为远高于人族。
在这个时代，人族被禁止修行，一旦被发现偷学功法，会被当场处死。
村中那些妖族，虽然修为不高，最多不过天宫境。
但人族中九成以上都只有养体一两层的粗浅境界，根本无力反抗。
虽然天地精气充裕，可他们无吸收之法，加上每天劳作，种田，干活，消耗的体力全靠食物中的那点微薄能量补充。
根本无法积累足够的气血来突破修行。
只有少数的祭品允许吃灵米修行。
那几个祭品，被妖族选中，从小就用灵米喂养，让他们的气血充足，肉身强壮。
等到他们成年，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就会被送入那座石屋。
削去四肢，封住五感，化作血泉。
这样，沈云在这个村落中心的院落扎根下来，开始感应地脉。
他选了一处靠近村中央的院落，那院落不大，只有三间土房，周围没有多少住户。
他走进院落，在院中盘坐下来，闭上眼睛，神念沉入大地，开始感应地下龙脉的走向。
闲暇时，沈云也尝试和这些人族沟通。
他们对于当前的状态没有满意没有不满，他们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他问过一个中年人，问他觉得这样的生活苦不苦。
那人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说从记事起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是苦，也不知道什么是甜。
他只知道，每天要干活，要种田，要完成上供的份额，不然就会被妖族惩罚。
没见过光明，就能够忍受黑暗。
沈云没有看不起的已死，这些人族，从出生到死亡，都生活在妖族的统治下，没有见过其他的可能性，没有接触过其他的文化。
他们甚至不知道，人族也可以修行，也可以强大起来，也可以摆脱被奴役的命运。
沈云注意到，整个村落都没有老人，年纪最大的是三十八岁的村长。
那些人族，在繁重的劳动和微薄的食物下，身体三十多岁一旦开始状态开始下滑衰老，就会被带走。
那个村长三十八岁，已经算是村中最年长的人了。
头发白了一半，满脸风霜，背也驼了。
村落内最多的是一群群的乞儿，吃着百家饭长大。
他们成群结队，在村落中游荡，靠各家各户接济的一点残羹剩饭度日。
但即便是乞丐，也不是吃白食，从会走路开始，就要帮忙捡柴、打水做各种杂活。
这也不是多么心善，而是每个村落都要保证一定的人口。
妖族规定了每个村落的最低人口，如果人口不足，就要守村妖族从其他村落中购买。
那些乞儿，虽然活得艰难，但也是村落的人口，是维持村落存在的基础。
到了傍晚，沈云正在院中打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妖气从村口方向涌来。
他睁开眼睛，两个妖族正沿着村中的主干道走来。
一个猪头人身，浑身长满黑色的鬃毛，一双小眼睛中闪烁着凶光。
另一个狼头人身，浑身覆盖着灰色的皮毛，口中露出锋利的獠牙，一双竖瞳在昏暗中泛着绿光。
他们走过之处，所有人族都低下头，不敢直视，身体在瑟瑟发抖。
那些正在干活的，更是手脚发软，连工具都握不稳。
几个孩子被吓得哭出声来，但立刻被母亲捂住嘴巴，生怕引来妖族的注意。
虽然这些妖族被炼制成了傀儡，但为了防止暴露，还维持着之前的灵智，重复着之前的工作。
看到这一幕，沈云心中逐渐升起一种郁气。
可他无力插手，镜虚中的一切都是历史的倒影，改变不了真实的历史。
这种惨状不是一个村庄、一个区域的问题，是整个时代、整个妖庭体制，人族面对的问题。
百万年来，人族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压迫下，一代又一代，从生到死，从未改变。
太玄道祖当年面对的，便是这么一座压在人族头上数百万年的大山。
沈云脑海中浮现出太玄道祖的生平，那个从矿坑中杀出来的少年，那个带领人族反抗妖庭的领袖。
那个发下“愿人族，人人如龙”大宏愿的传奇。
如今置身其中，沈云才能明白太玄和血冥两位道祖的伟大。
两天下来，修行感悟地脉之余，难免会感应到这样那样的场景。
见的多了，沈云打算做点什么。
反正整天感悟地下的龙脉很累，主界龙脉潮汐比青煞秘境的更活跃也更有力。
他每天都要将神念沉入大地深处，感受着那些龙脉的走向，感受着那些潮汐的起伏。
那些龙脉，比青煞秘境中的更加活跃，更加有力，每一次潮汐涌动，都带着一股磅礴的力量，震得他的神念都在微微发颤。
他坐在院中，看着那些在村中游荡的乞儿，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虽然镜虚是过去的倒影，现世的他没有办法改变。
他即便毁灭了这片镜虚所有的妖族，改变不了历史，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人族命运。
不能让那些人族免于被奴役，不能让他们获得自由。
但是传说中，有发生过极少数过去之人蝶梦庄周，梦到与众不同过往的记忆。
那些映照在镜虚中的过去之人，会在某些时刻，窥见未来的一角，或者梦到一些与自身经历不同的记忆。
那些记忆，会在他们醒来之后，留在他们的脑海中。
让他们产生一种“好像经历过不同人生”的错觉。
就像是镜虚之人，古今交汇，窥见了许多奇异的景象，醒来之后只有记忆空存，好似真实经历了不同的一段画面，看到一些行事奇怪的人。
沈云回忆起那些传说，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如果，他能够在这个镜虚中，留下一些东西，让那些过去的人族，在梦中得到一些东西，会不会对历史产生一点影响？
“万一真能对历史起到促进作用了呢？”
他心中想着，虽然他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愿意试一试。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能够舒服一些。
他走出院落，来到村中那些乞儿聚集的地方。
那些孩子，正在垃圾堆中翻找着食物，看到有人过来，都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沈云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几块干粮，递给他们。
那些孩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了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你们想学东西吗？”沈云问道。
那些孩子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明白“学东西”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人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只有简单的文化传承。
沈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连最基本的文字都没有，他们的文化传承，仅限于口口相传的一些简单故事和歌谣。
没有文字，没有书籍，连计数都只能靠手指头。
知识改变世界的理论放在哪里都不会过时。
沈云想起自己在前世学到的那些东西，那些知识，那些理论，那些文化，那些文明。
如果，他能够把这些东西，教给这些孩子，哪怕只是让他们学会识字，学会一些基本的道理。
把他知道的，能教的知识，尽可能多地教给这些孩子。
说不定就有一个能够投射到过去，教给更多的人。
他将那些乞儿召集起来，引导到旁边的废弃院落中。
院落原本是一个破败的仓库，屋顶漏着天光，墙壁上布满裂缝，地面铺着稻草。
但胜在空旷，能够容纳两三百个人。
广撒网。
他让那些孩子坐在稻草上，然后自己站在他们面前，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起来。
主界人族过得很悲惨，但是诸天万界一些界域中，也有的人族已经逐渐崛起了，有着自己的文化。
他想起自己在天弃鉴上看到的那些资料，关于诸天万界中一些人族势力的记载。
有一些界域中，人族已经成为天地的主角，建立了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文字和修行体系。
太玄道祖在崛起之后，统一了人族的文字，将那些分散在各处的方言和文字，整合成一套统一的体系，让人族有了共同的交流工具。
那套文字，一直沿用至今，是主界人族文明的基础。
沈云教给他们的正是这些。
他在地上画着那些文字，一笔一划，非常认真。
那些文字，是主界人族的基础文字，虽然简单，但包含了基本的发音和含义。
他一边写，一边念，让那些孩子跟着他读。
那些孩子，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但很快就被这种新奇的东西吸引了。
沈云动用了精神引导之法，他们想不被吸引都难。
这一天，残破院落的火堆旁，每逢傍晚，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一个衣衫同样褴褛的先生。
沈云身上穿着从村落中找来的破旧衣服，脸上抹着泥土，看起来和那些普通的人族没什么区别。
那些孩子围坐在他周围，一个个瞪大眼睛，认真地听着他讲课。
这也是他来镜虚真正的意义之一。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在这个被奴役的世界，他能够做的，就是在这群孩子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或许镜虚结束后，还会有人梦到，曾经有一个奇怪的先生，教过他们文字，教过他们知识，将这一切扩散出去。
沈云的心情逐渐平复下去，除却每天傍晚的一两个时辰教导乞儿，其他时间全部用来感悟龙脉。
主界的龙脉在地下深处蜿蜒盘旋，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龙，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着一股磅礴的力量。
他仔细感受着那些脉搏的节奏，记录着那些龙脉的走向，将那些信息一一刻印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