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不停地搓着木七安的右手腕，薄薄的皮肤下脉搏跳得极轻，完全不像年轻人该有的强劲。
“是不是冻着了？还是睡麻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只有淡青色的血管，没有那道熟悉的疤痕，悬到喉咙的心才慢慢落回去。
手腕皮下三毫米，是肌腱的位置。但三毫米，远不够致命。
割腕致死，需要更深的伤口，需要切断连接骨头和手指的神经纤维。
所以割过腕又被救回来的人，那只手普遍无力。
妇人对割腕很了解。
因为小时候，她亲身体验过。
只不过当时没敢下死手，刀划了一道不致命的口子，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换取家人一点点怜悯。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不是扫把星。
后来被救回来，父亲给了她一耳光，扇得她耳朵嗡嗡响。
可她还是听清了那句咒骂：
“你死也要死在外面。”
“你的血，晦气。”
那天她明白了，她的家人，从未爱过她。
左手腕的伤口慢慢结了痂，不再流血。心也跟着长了一层硬壳，不会再痛。
妇人抬手揉了揉木七安的头发：
“乖乖，不要难过，天涯海角，总会有人千里迢迢来爱你。”
“安安，不要难过，天涯海角，总会有人千里迢迢来爱你。”
奶奶的声音与脑海里另一道陌生的男声重叠。
木七安的长睫猛地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暖得让人想流泪。
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记忆深处，可无论怎么睁大眼睛，始终看不清这人的脸。
他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门口挂着的铃铛，叮铃咣啷响个没完。
下一秒，嘴里忽然被塞进一个皮薄馅大的饺子。
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爆开，隐隐作痛的脑袋瞬间安静下来，那点思绪全被美食冲散。
“发什么呆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妇人塞给他一双筷子，“右手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方法总比困难多。”
她看得开，即使真的割腕也没关系。阎王爷不肯收，那就是有大造化等着。
以后就享福喽。
“对，方法总比困难多！”
木七安用左手摇摇晃晃夹起饺子，一口一个，腮帮子鼓鼓囊囊，“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眼底的阴郁，随着饺子一个个下肚，慢慢被压了下去。
“姐，你有没有什么特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木七安吃完，习惯性掏出帕子擦嘴角。
一抬头，两人的动作如出一辙。
妇人没有惊讶，即便这孩子的很多小习惯跟她一模一样。
相遇就是缘分。
“我还真有。”妇人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阿涛带我去镇上拍的结婚照。我当时就在想啊，要是以后有钱了，我也买一个照相机，天南海北地走。拍海浪，拍落日，拍众生……想想都觉得美好。”
【内个，我想要个照相机。】
木七安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竟然对着脑子许愿，怕不是疯了。
忽然打了个激灵，木七安猛地转身走到炕边，有一个背包。
这东西好像一直在这，但他从未打开过。
刚才那一瞬间，一阵强烈的暗示告诉他，包里有他想要的一切。
拉开拉链——
游戏币，刻着苹果的黑戒，棒棒糖，金铃，金橘子，当归……还有一枚凹陷的铜板。
“我靠！真有照相机！”木七安的声音直接劈了叉。
财神爷冲业绩了？还是圣诞老人骑错鹿了？
耶呼~他一夜暴富的机会，来了！
木七安闭上眼，十分虔诚地许愿：
“逆风如解意，睁眼两个亿。信男愿用十年姻缘来换。”
月老？退退退！
财神爷？yesyesyes！
眼一睁，和蔼可亲的毛爷爷没有出现，只有背包底层的一张账单。
“个十百千万……两亿六！这怎么还有零有整的啊！”
木七安一度怀疑自己做梦了，“奶奶不是，姐，你打我一巴掌。”
“啊？不好吧。”妇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啪——”干净利落的一巴掌。
“嗷！”木七安捂着后脑勺，还是熟悉的力度，懵逼不伤脑。
不是梦！
“欠债人：吴邪，收款方：新月饭店，担保人：解雨臣。”
木七安挑了下眉，“合着这个叫天真的欠了两亿六，他是把饭店给砸了吗？这店也不是正经地方吧，乖乖纳税了吗？”
他的手指在担保人的名字上轻轻蹭了蹭，“解雨臣，大善人啊，敢担保几个亿的项目，这得多有钱。操蛋的世界，多我一个有钱人怎么了！”
另一个世界，三个不同地方的人同时打了个喷嚏。
木七安摸着下巴继续碎碎念，“给我账单做森莫，我明明许愿两个亿。”
“你傻呀，有账单才能装作新月饭店的员工找吴邪要钱，再假扮吴邪的朋友找解雨臣哭穷。”
妇人凑过来，一脸精明，和木七安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
“两头通吃！桀桀桀~”
大屏幕上，天喵精灵看得那叫一个无语。
这哪里是两个人，分明是两只凑在一起坏笑的狐狸。
作为系统，宿主任务完成后，必须立刻返回总局继续打工。
但天喵精灵不肯走，甚至付了天价滞留费，也要留在这里，盯着木七安的一举一动。
它猜对了，系统是上一秒走的，人是下一秒没的。
能绕地球好几圈的小钱钱迅速缩水。
油光水滑的肥猫现在瘦成一条，肋骨清晰可见，脊骨一节节凸出来，乌黑的毛毛也干枯打结。
钱快花完了，可木七安的死意丝毫不减。
天喵精灵看着屏幕里笑得眉眼弯弯的人，果断启动最后的小金库。
它要替木七安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打破世界壁垒的代价，你应该清楚。】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清楚，咪会变成一串乱码，彻底消失。】
祂：【张祈安只是一串细胞，心脏一停就会死，值得吗？】
天喵精灵用干枯的尾巴圈住自己的身体，【他是细胞，我是代码，任务失败就消失，所以我们绝配。】
祂：【他忘了你，忘了一切！】
【人类会遗忘，我的数据不会。】
天喵精灵的核心代码最深处，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一下，一下，像人的心跳。
【我的代码里，木七安就是终点。】
【以前咪愿意跟他生死相随，可现在，咪只希望他能够好好活着。】
【天喵精灵会保护木七安，直到他不再需要咪。】
木七安嘴毒、自私、贪财、漠视生命，他是个坏习惯一箩筐的麻烦宿主。
可是。
没关系。
我珍惜你的破碎，胜过你的完美。
木七安，是天喵精灵永不失效的最高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