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了。
陈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侯亮平跟在后面,走几步蹦一下,嘴里还吹着口哨,调子七拐八弯,没一句在谱上。
陈海回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无奈。
“你能不能有个正形?好歹是结了婚的人了。”
侯亮平嘿嘿一笑,蹦到他旁边。
“那你可说呢,我可是和小艾结婚都半年了。”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陈海。
“你呢?那个中学老师怎么样了?”
陈海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没接话。
侯亮平一看他这表情,乐了。
“得,问你这事,等于白问,下次还是得问问张老师!”
“你可别去瞎说。”
陈海瞪了他一眼,步子加快了些。
侯亮平快走两步跟上去,也不追问,又吹起了口哨。
这回换了个调子,还是没一句在谱上。
走了半条街,侯亮平忽然停住了。
“陈海,你带钱没有?”
陈海一愣,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就带了十块,你要干嘛?”
侯亮平伸手把那十块钱抽走了。
“你可说呢!我去你家蹭饭吃,不得给陈叔带个礼啊。”
说完,转身就往路边的小卖部走。
陈海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空空的,又看看侯亮平的背影,哭笑不得。
“那是我的十块钱啊!你懂不懂啊!你小子平日里没事摸我几块钱,啥时候还过!用我的钱给我爸买礼物?”
侯亮平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进了小卖部。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兜小橘子出来了。
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看着挺新鲜。
他走到陈海跟前,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塞到陈海手里。
“尝尝,我刚才吃了一个,老甜了!”
陈海看着手里那两个橘子,又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满脸尴尬。
他把橘子又塞回侯亮平的塑料袋里。
“我不吃,回家再吃吧。”
“吃嘛!”
侯亮平又掏出来,一人手里塞了一个,不等陈海吃一个,自己倒是先剥开了。
橘皮撕开的声音脆生生的,汁水溅出来,一股清甜味散开。
侯亮平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
“嗯,真甜,你快尝尝。”
陈海拿着那个橘子,看了看,到底没在路上剥。
他把橘子揣进兜里,加快步子往前走。
侯亮平跟在后面,边走边吃,橘子皮一瓣一瓣扔到了路边的花池里,按侯亮平他自己的说法,这叫施肥!
到了家门口,侯亮平手里的橘子吃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满手的橘子汁,黏糊糊的。
他眼珠转了转,往四周看了看——没人注意他。
然后他把手指放进嘴里,使劲嗦了两下。
腮帮子鼓得老高,看得出来那嗦劲儿真的很大!
嗦完了,他看了看手指,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陈海回头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抽,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陈岩石正蹲在花圃边上,拿剪刀修剪那几株常青的花草。
剪刀咔嚓咔嚓响,枝叶落了一地。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侯亮平从陈海身后探出头来,大呼小叫的。
“陈叔!快来吃橘子,老甜了!”
他把手里那袋橘子举得老高,塑料袋晃来晃去。
陈岩石看了一眼那袋子,橘子已经少了三分之一——都被侯亮平在路上吃完了。
陈岩石笑呵呵地站起来,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拍了拍,接过橘子袋。
“你俩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了。”
他看了侯亮平一眼,又补了一句:“还有啊,你这个小猴子,以后再来可不许带东西了啊!”
语气是嗔怪的,但脸上的笑是真笑。
眼睛眯成一条缝,褶子堆在眼角,看着挺慈祥。
侯亮平大呼小叫地应着:“好的好的,知道了陈叔!”
然后他转身推着陈海往洗手池走。
“走啦陈海,洗手吃饭!”
陈海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侯亮平笑嘻嘻的,推得更起劲了,一边推一边喊:“快点快点,饿死了!”
王馥真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俩,笑骂了一句:“亮平,你这是到了自己家还是别人家?比陈海还熟门熟路。”
“那当然!”侯亮平理直气壮的,“陈海家就是我家!”
陈岩石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袋橘子,看着侯亮平推着陈海消失在洗手池那边。
他笑了笑,低下头,把那袋橘子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摘下手套,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往屋里走。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王馥真手艺不错,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中间一大盆酸菜鱼汤,热气腾腾的。
鱼是陈岩石下午专程去菜市场买的,活蹦乱跳的大草鱼,杀好拿回来,王馥真收拾了半个钟头。
侯亮平眼睛都直了。
“哇!陈叔,您这是过年呢?”
他一屁股坐到桌边,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搓了搓手。
“还是来陈叔家好,能补充营养。跟着陈海在外面吃食堂,天天半夜起来找吃的,饿得我胃都快穿孔了。”
陈海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闷声说了一句:“你少赖我。你自己半夜不睡觉,怪谁?”
“怪我?”侯亮平瞪大眼睛。
“检察院食堂那伙食,中午的剩菜晚上热一热,晚上的剩菜第二天早上煮面条。”
“我现在看见食堂那个胖师傅端盆出来,胃就开始抽抽。”
王馥真笑着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亮平,多吃点,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还是婶心疼我!”侯亮平咬了一口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婶,您这手艺绝了,赶明儿我天天来蹭饭。”
陈海端着碗坐对面,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没接话。
王馥真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海子你也多吃点,别光顾着扒饭。”
陈海“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侯亮平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消停:“陈海这个人,吃饭跟完成任务似的,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婶您说他以后找对象怎么办?哪个姑娘愿意跟一个闷葫芦过日子?”
陈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岩石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看着侯亮平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说话,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王馥真笑得合不拢嘴。“亮平你就是话多,讨女孩子喜欢,你给海子帮帮忙啊。”
“那不行。”侯亮平一本正经地摇头,随即又变得笑嘻嘻的。
“这婚姻啊,得看缘分!你看,我和小艾相隔千里,不也是结婚了嘛!再看看陈海和那个张老师……”
“你闭嘴吧。”陈海终于憋出一句,脸有点红。
侯亮平哈哈大笑。
“亮平啊,这么一说还真是,你和小艾两地分居不容易啊!”
陈岩石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