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沈长庚的弦外之音,谢行舟有没有听懂。
他似笑非笑的扬起嘴角。
“你闺闺长什么样?若有机会见面,我一定对她恭恭敬敬。”
沈长庚:“你要是在大街上,看到跟你第一天来这里的装扮一样,劲装束发、英姿飒爽的女子,那就一定是她。“
沈长庚用了最简练直观的八个字,让一个女镖师的形象跃然纸上。
把沾了药膏的白棉布丢掉,沈长庚洗了手,开始准备俩人晚上的饭。
只是不等她开始做,谢行舟先点菜了。
“晚饭想吃韭菜面糊糊。”
沈长庚轻车熟路的支使。
“那你去把韭菜洗了。”
谢行舟也轻车熟路的拿起韭菜走出了门。
沈长庚目光环视一圈,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小院。
还有两天,就是林知远和朝宁公主大婚的日子。
等把钱要回来,她就立刻回青篱村。
虽然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
可她还是希望在文静进京找她之前,她能先一步回去。
文静见不得她受委屈,若是知道林知远干的那点破事,非杀进公主府把人再揍一顿。
这天子脚下比不得青篱村,还是别让文静意气用事的好。
夜里。
沈长庚早早睡下。
谢行舟闭着眼睛,脑海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不停的闪过。
他想起朝安公主了。
十二年前的初冬,朔风凛冽,卷起城外漫天的尘土。
京城外,连绵数里的和亲的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赭褐色巨蟒,,盘旋在萧条的古道上。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猎犬般撕扯着沉沉的天幕。
一片肃穆下,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缓缓掀开。
北昭国的朝安公主,穿着层层叠叠的翟衣,大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顶沉重的凤冠压在她的发顶,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下颌紧绷的线条。
她没有像其他被迫和亲的公主那般掩面而泣。
而是微微仰头,将宫女递上来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她猛地将白玉杯掷碎在青石路面上。
啪碎的清脆声,像是掷进了对面人的心里。
“母亲,我走了。但愿此生,还有再见之日。”
没有母后,没有儿臣。
她只是一个即将远赴蛮荒、生死未卜的女儿,在向生养她的母亲做最后的诀别。
对面的皇后潸然泪下。
礼部鸣响了沉重的编钟与号角,声音沉闷,不像是大婚的送亲,更像是一场盛大的送葬。
百官开始跪拜,山呼“公主千岁,天佑北昭”。
声音震天,却掩盖不住车队远去时清冷的铜铃声。
谢行舟记起了朝安公主。
记起了那日,皇后悲恸到窒息的哭声。
后来,记忆的闸门缝隙再次被撞开。
这一次,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谢行舟终于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想起了谢家是如何从发配边关的罪臣之后,一步步走上北昭国权力的巅峰。
只是,记忆的闸门沿着时间线,开到了离当下最近的地方,突然卡住不动了。
谢行舟想起了在调查崔家贪墨赈灾粮一案中,他和手底下的人是如何遇到刺客突袭。
想起了他将证据留给逐影,一个人引开刺客。
也想起了肩膀的伤口是如何来的。
可唯独记不起来在躲避刺客的过程中,他是如何来的这荒庙,又是如何被砖头砸中后脑勺。
他使劲想,却怎么都看不清砸自己的那张脸。
一想就头疼。
黑暗里,另一边的沈长庚睡得正香。
不知道梦里梦到了什么,咧着嘴呵呵傻乐。
这么一对比,谢行舟更郁闷了。
翻了个身正准备睡觉,突然院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谢行舟猛地睁眼,当即起身出门。
荒庙外。
逐影带着一排暗卫站在月色中,面前跪着三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
见谢行舟出来,逐影急忙迎上去。
“侯爷,他们是受人指使来这里作恶的。”
说着,将手里的东西呈为谢行舟。
“这些,都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谢行舟目光一扫。
月光下,隐约看得出是几粒药丸。
“干什么的?”
逐影嘴角嗫喏,有些难以启齿。
“据他们所说,是,男子那方面助兴的。”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凝固。
逐影感受到周身的气流陡沉。
“是谁指使?”
那声音低沉的,好似要吃人一般。
逐影转身,抽出了堵在其中一人口中的麻布。
“我家主子问你话呢,说!”
那人早就被修理了一顿,眼下气焰全无,吓得哆哆嗦嗦,一问就全盘托出。
“是一个老头让我们来的。那老头说,这荒庙里住着一男一女,让我们把男的劫走,不管是奸了还是杀了都随我们,总之要让那男的,在那女的面前消失。”
话音落下,空气中那股原本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突然诡异地停滞了。
谢行舟原本聚起的杀意,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缓缓下移,重新落在那几粒“助兴药丸”上。
脑海中把那贼人刚才的话一字一顿地过了一遍。
所以这些人要奸要杀的,不是沈长庚。
是他?
死寂。
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
逐影不敢抬头,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地里。
那人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双腿发抖。
再转头,看到刚才把他们往死里揍的人,想尿。
他“砰砰砰”的把额头砸在地上。
“我们不知道好汉在此。求好汉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谢行舟脑子稍微转转,就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转过来。
他的仇人,有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
有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喝他血,吃他肉的。
也有恨不得把他抓起来,一寸寸凌迟的。
但唯独不会有人,敢用这种龌龊的手段对付他的。
不是对付他,那就还是冲着沈长庚来的。
可那人,要抓走的又不是沈长庚……
谢行舟思忖片刻。
“回去告诉指使你的人,你们得手了。”
那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让你说你就说。”
逐影斥了一声。
“若敢说错半个字,仔细你们项上人头。”
那人脑子猛地转过了弯,忙不迭地应承。
“是、是,小的都听好汉的,绝不敢出半分差错!”
逐影得了谢行舟的示意,利落地割断他们的绳索。
绳缚一松,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蹿进了荒草丛中。
活像身后有厉鬼索命,几个起落便融入了荒野的死寂之中。
夜色沉沉,谢行舟的声线淡得像落了一层夜霜。
“派人跟上。等他们传完话,全部送去刑部大牢。”
逐影急忙应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