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季川在军部的动员大会上放话说“一个月彻底剿灭萤星渡星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在38天后变成整个北辰军部的笑话。
封锁线布下去了，巡逻舰的数量翻了三倍，航线从固定模式改成了随机模式，连深空雷达都加了两层扫描。
可萤星渡后方的物资就是运进去了。
军用口粮、药品、衣物、弹药、燃料，源源不断地往里送，他北辰的封锁线不但形同虚设，还把本国边境秩序搞得一团糟。
苏季川在军部的作战指挥室里，盯着全息星图上的局势，脸色铁青。
陆金眼眸低垂：“殿下，萤星渡那帮星盗如有神助。封锁线我们已经布得密不透风，他们该有的物资一样没落。这一招根本对他们无用。”
“最可怕的是，他们后方可能有高阶治愈师。”
“据我们的情报人员分析，萤星渡军队的精神力暴动率在过去一个月里平均下降了60，而战斗力却提升了至少四成。这绝对有高阶治愈师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战力。”
陆霄站在星图另一侧，眉头紧拧：“整个帝国登记在册的S级以上治愈师不过6人，每一个都被军部死死盯着。萤星渡从哪冒出这么一号人物？”
“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陆金沉声说，“但那人藏得极深，所有公开场合都不露真容，连萤星渡内部见过他的人都少之又少。”
陆霄冷冷接口：“要么是未登记的野生治愈师，要么就是东、南、西四国派过去的援助，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本事，敢在北辰眼皮子底下递刀子。”
苏季川愤然说：“不管是哪路神仙，一周以内，我要把她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金与陆霄对视一眼，同时垂首：“是。”
陆霄接连吃败仗，心情焦躁到了极点。
这短短一个多月，他的第三军团折损了四万两千余人，主力战舰被击沉十一艘，重型装备损失不计其数。
而萤星渡那边，他只消耗了对方不到两万的兵力。
超过一比二的战损比。
他的参谋部给出的报告上写着“战术失误”“情报滞后”“敌军战力超出预期”这类推卸责任的套话。
可陆霄心里清楚，这不是战术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对面指挥那场战役的人，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作战习惯，了解他的兵力调度规律，了解他的后勤补给节奏。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节点上，每一次出击都打在他换防的空档期。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苏季川嗤笑：“陆霄，你打了一个多月，折损四万多兵力，还丢了怀慕流和尔芙行两片星域。这个战报，你让我怎么跟母皇交代？”
陆霄脊背绷直，“殿下，萤星渡的指挥官非同一般，擅长散兵游勇，更擅长正规军作战，配合默契，调度有方，这绝对不是野路子出身的星盗能打出来的水平。”
苏季川盯着他，“所以呢？”
“所以，萤星渡背后一定有人在指挥。这个人熟悉我军的战术体系，熟悉我的作战习惯，甚至熟悉第三军团每一个师的兵力部署。”
陆霄抬起头，对上苏季川的目光，“殿下，这个人必须查出来。否则，接下来会更难打。”
苏季川没有接话，偏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情报局长李岁聿。
李岁聿从光屏上抬起头，“殿下，萤星渡的物资供应渠道，我们查了一个多月，能查到的都是他们花费高代价从黑市采购的。”
他把一份清单投射在半空中，上面列着敌方各种物资明细和采购记录。
“营养剂，通过西晏的地下物流网络流入，中间倒手七次，最终源头查不到。”
“武器装备，型号混杂，有北辰淘汰的老款，有南衡的制式装备，还有东昀的实验型号，来源无法锁定。”
“药品和医疗设备最干净，全部是东昀江氏医疗集团的正规产品，但采购方是一家注册在南衡的皮包公司，跟江氏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李岁聿关掉清单。
“能查到的，都是他们愿意让我们看到的。查不到的，才是真正要命的。”
苏季川冷笑一声：“也就是说，忙了一个多月，你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李岁聿低头：“属下无能。”
“你确实是个废物。”苏季川站起来，“萤星渡的高级治愈师，藏在暗处的指挥官，还有他们的物资线，你是一点都没查出来。”
陆霄想说什么，被苏季川抬手制止。
“接下来，封锁线撤掉一半，巡逻舰减少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物资，放进去。人，也放进去。”
陆金猛然抬头：“殿下，这是要？”
“引蛇出洞。”苏季川说，“他们藏得再深，总要出来活动。我要你们盯的不是萤星渡，是那些进出萤星渡的人。谁进去，谁出来，跟谁接头，走什么路线，全部建档。”
他转向李岁聿：“尤其是治愈师。S级以上治愈师的精神力波动不可能完全掩盖，给我把敌方地盘上方圆五光年的精神力扫描密度提到最高。宁可误报一千，不能漏掉一个。”
李岁聿沉声应下。
陆霄眯起眼：“殿下是想从外围打开缺口？”
“萤星渡的防御再铁板一块，也要靠外面的人输血。”
“你以为那些物资是凭空变出来的？东昀江氏的药品，南衡的装备，西晏的黑市物流——三股线拧在一起，背后的织网人，才是我们要找的大鱼。”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人，“38天够他们得意了。接下来，我要让他们知道，被整个北辰军部盯上，是什么滋味。”
苏季川走后，指挥室里只剩陆霄和陆金两个人。
全息星图上，怀慕流和尔芙行两片星域已经被被标注成萤星渡的控制区，沦为失地。
怀慕流星域是北辰帝国最重要的军工配套产区之一。
六颗工业行星，三颗矿星，每年产出的高纯度能量晶体占整个帝国的10%。
那些晶体是制造战舰能源核心的关键材料，丢了怀慕流，北辰军工厂的产能至少要下降一成。
尔芙行星域更让陆霄肉疼。
北辰帝国最顶尖的军用人工智能研发中心就设在那里，掌握着全星际最先进的无人作战系统技术。
萤星渡占领尔芙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搬空了研发中心的所有设备和资料。
那些技术流出去，损失的不仅仅是北辰的军事优势，更可能在未来战场上，让北辰的士兵面对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智能武器。
陆金看着那两片新占领的区域，眉头拧成一团。
“雌皇要是问责下来，陆家吃不了兜着走。打了这么多年仗，丢过边境，丢过资源星，可从没丢过这种战略级的核心星域。”
陆金看着他，咬了咬牙，“少爷，咱们为北辰做了那么多，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果。大皇子把责任全推给我们，雌皇那边连句安抚都没有。你说，我们图什么？”
陆霄没有睁眼。
陆金提议：“要不，我们也投萤星渡算了。我打听过，那边的待遇比北辰好得多。S级军官的年薪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星币。北辰才给多少？一百二十万。而且萤星渡那边还配房配车配医疗，家属随军安置，子女教育全包。”
“听说那边最近新添了九个S级。九个。从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肯定是背后有大势力在扶持。”
“要是我们投过去，不仅能保全陆氏，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你看，北辰国库不肯拨钱，咱们多数时候还需要自己贴钱养兵，简直是个笑话。”陆金越说越气，“而且，咱们牺牲了那么多兄弟，连抚恤也想方设法地找理由克扣。”
“想想真的不想再受这种窝囊气了，没意思。”
陆霄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眸底一片沉暗。
“陆金，你觉得我们还回得了头吗？”
陆金愣住了。
陆霄站起身，走到星图前，背对着他。
“萤星渡那边，谁都可以策反，谁都可以接纳，唯独不会给我们机会。”
“为什么？”
“因为掌控萤星渡的人，是陆执。”
陆金的脸色瞬间白了。
“什……什么？陆执？他不是死了吗？死在荒芜星的垃圾场里，我们亲眼看到的。浑身腐烂，精神核碎裂，连呼吸都没了。他怎么可能……”
“绝对是他。”陆霄转过身，看着陆金的眼睛，“我跟他斗了那么些年，他的路数我太清楚了。”
“你不觉得萤星渡一直以来的战术很熟悉吗？诱敌深入、分割包围、围点打援，这些套路，你见过谁用？”
陆金的脸色彻底僵住。
他当然见过——陆执在北辰帝都军事学院时的推演战例，至今仍是教材范本。
“可、可那是……”
“没什么不可能的。”陆霄眼神平静，“他活下来了，换了条路回来，用最狠的方式收账。”
全息星图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所以别想投诚的事。他要的是整个陆家给他陪葬，你觉得他会收我们？”
“那、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大皇子？”陆金问。
“我已经点到为止，说多了没有意义。”
陆霄闭了闭眼。
告诉苏季川？
然后呢？
让整个军部知道，逼得陆家走投无路、狼狈逃窜的所谓“萤星渡指挥官”，是被他们亲手扔进垃圾场的弃子？
那就不只是丢星域的问题了。
陆金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曾那样残忍地对待陆执——
出卖、背叛、亲手把陆执送上军事法庭、亲手把那些病毒和毒素注入他的身体、亲手把他扔进垃圾场。
如果萤星渡赢了，陆执会怎么对他？
可是一想到那个人是陆执，陆金又残忍地笑了。
“少爷，大皇子这一招，对陆执应该是奏效的。”
陆霄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金从光脑上调出一份文件，投映在半空中。
“这个月，我抓了萤星渡士兵的家属。总共有八千六百人，分散关押在希欧斯星域外围的五个临时营地。”
陆霄抬眼看向那份名单，目光沉沉：“谁给你的权限？”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陆金一脸狠戾，“陆执不是最重情义？我倒要看看，他那些士兵的家人捏在我们手里，他还能不能稳坐指挥室。”
“等我把消息放出去，他不来救，军心涣散；他来救，正好钻进我们的包围圈。”
“少爷，你说，陆执会怎么选？他一定会来的，对吧？”
陆霄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倏然笑了。
“陆金，你做得很好。”
陆金舔了舔嘴唇，“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