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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没有别的了(1 / 1)

"他前两天来学校找他侄女,碰见我了。他说你比前几个都稳。"

宋祁安蹲下来,把树根边上新长出来的一根杂草拔了。草根连着湿土,轻轻一拽就出来了。他把草丢进旁边的草丛里,手上的泥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下班了?"他问。

"今天没课,学校组织秋游去了。我不用跟。"

"那你一整天都没事?"

"有事啊。"她说,"来看树。"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带路一样。宋祁安跟上去,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河岸两边的树开始落叶了,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河里掉,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走。

"宁城的秋天比海城长。"他说。

"海城秋天很短吗?"

"就一阵子,然后直接入冬了。"

"那这边你可以多享受一会儿。"她侧过头看他,"秋天的河最好看,不浑了,清亮。"

他往河里看了一眼。确实比夏天清了一些,能看到水下几寸深的石头和枯枝,水面泛着青灰色,倒映着两岸的树影。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走到一座小石桥前面。桥很窄,只能走人,不能过车。桥那边的河岸更陡一些,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整片芦苇都弯下去。

"你走到过这里吗?"她问。

"没有,最远就到那个亭子。"

"那今天走完。"

他们过了桥。河岸那边的路是土路,走起来软软的,两旁的草已经枯黄了大半,踩上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宋祁安走在前面,替她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

"你平时自己一个人会走这么远吗?"他问。

"有时候会。周末没事就走一下,走到前面那个闸口再回来。"

"为什么不叫个人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叫谁?"

他没接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菜地,菜地旁边种着一排玉米,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立在风里。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她说,"河边这条路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以前走的时候觉得路很长,后来走着走着就短了。"

"路又没变。"

"人变了嘛。"

他们走到闸口,拦河的铁闸锈迹斑斑,闸口旁边的水泥台上坐着两个钓鱼的人。许念停下来,往闸口下面的水面看了看。

"夏天的时候这边会有很多小鱼。"

"你小时候来抓过?"

"抓过。我表哥带我来的,用一个网兜,捞上来又放回去。"

"后来呢?"

"后来表哥去广州了,好几年才回来一次。"

他们在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秋天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斜照过来,不烫,但亮得晃眼。宋祁安走在许念左边,影子拉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新芽在太阳底下更绿了,边缘那一圈红色退了一些,整片叶子舒展开来。

"你给它浇了多久的水了?"许念问。

"记不清了。从种下去那天开始,天天都来。"

"有一天不来会怎么样?"

他想了一下。"不会怎么样。但我会记得自己没来。"

许念在树旁边停下来,弯下腰,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大的新叶。

"那棵树知道自己被人种了,"她说,"也会好好长的。"

她直起身来,朝他摆了摆手,朝灰砖楼方向走了。他看着她走远,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河堤边缘。

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片被她碰过的叶子。叶面上留着她指腹的温度,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润。他把手放上去盖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凤鸣巷走。

路过陆明远书铺的时候,陆明远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停了扫帚。

"宋哥,你今天气色好。"

"是吗?"

"你脸上有光了。不是太阳那种光,是——"陆明远用扫帚比划了一下,"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宋祁安没接话,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走。进了凤鸣巷,孙姐正在巷口剥毛豆,看见他,大声招呼:"小宋,晚上来我家吃饺子!我包多了!"

"好嘞。"

他推门进屋,窗台上的薄荷长出了好几根新的枝条,老叶子和新叶子交叠在一起,满满一盆。他走过去,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

他在方桌前坐下来,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涌进来,带着巷子里人家做饭的烟火气和远处河面上水草的气味。

那棵桂花树就站在河边的风里,枝条上的新叶正一寸一寸地往外伸。他坐在屋里,也能感觉到它在长。

陆明远书铺的角落里堆着一箱旧纸片,宋祁安每次来都能看见那只纸箱,但从来没翻过。那天下午他去找陆明远还书,陆明远在后面理货,让他自己坐一会儿。他坐在那只纸箱旁边,随手掀开了盖子。

里面是半箱空白明信片。封面印着宁城的河岸风光,是夏天拍的,河面绿盈盈的,岸边的柳树垂着长枝。印刷质量不算好,边角的色彩有些偏黄,但拍的地方他认得——就是他天天浇水的那个河段,只是照片里没有那棵桂花树。

他抽了一张出来,翻到背面看。空白的,一条一条横线,左上角印着"宁城·河畔"四个小字。

陆明远从后面出来,看见他拿着明信片,说:"那是我收书的时候搭来的,一直没人买。你要就送你几张。"

"买一张。"

"别买了,不值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把那张明信片装进外套口袋里。陆明远看了一眼硬币,没推回来。

回到29号,他把明信片放在方桌上,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等,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他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到方桌前坐下,看着那张空白的明信片。

笔在桌上。他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巷子里有人下班回来的脚步声,隔壁孙姐家在炒菜,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他换了几次握笔的姿势,但第一笔始终没有落下去。

后来他把笔放下了。去厨房把中午的剩饭热了吃掉,洗了碗,又坐回桌前。灯开着,明信片上印的河岸风光在灯光下颜色暖了一些。他重新拿起笔,在横线上写了一行字:"我在南方,种了一棵桂花树。"

写完他看了看。字迹比平时小了一点,笔画收得不重,像是不确定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又看了看,没有再加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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