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带了两块旧砖头到河边,压在树根两侧。许念中午路过的时候看见了,弯腰把砖头重新摆了一下,一块横一块竖,卡得更稳。他正好在不远处看见了,走过去。
"你调的?"
"这样稳。刮风也不会晃。"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那棵树。风从河面上来,树苗轻轻摇了摇,但砖头压着根,纹丝不动。
"你看,"许念说,"它站稳了。"
宋祁安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河面上的光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着那些光,又看着那棵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
"它什么时候能开花?"他问。
"秋天。你要是还在,就能看见。"
"我应该在。"
许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忍住。她转过身沿着河堤走了,走了几步抬起手摆了摆,没回头。
宋祁安蹲下来,把那棵桂花树最下面一片黄了的叶子摘掉,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沿着河堤往回走。凤鸣巷的灯光已经亮起来,远远的,星星点点的,像河面上那些光碎成了更小的片,落在了巷子里。
那天之后,浇水的次数变成了一天两次。宋祁安早上出门前去一次,许念傍晚下班后去一次。有时候两个人碰上了,就在河边站着说几句话,有时候错开了,宋祁安会看到树根旁边的土有被人重新拍过的痕迹,或者旁边多了一块垫脚的石头。
第十一天傍晚,许念比平时早到。宋祁安到的时候她正蹲在树旁边,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在翻看。
"今天怎么这么早?"他走过去。
"学校下午停电,就放了。"她把叶子放下来,"你这棵树长了不少,顶上那个芽变成叶子了。"
宋祁安蹲下来看,确实。前几天还是蜷着的嫩芽,现在完全展开了,叶片薄薄的,边缘带着一圈浅红。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他说。
"我教书的嘛,天天看学生长个。"
他笑了一下。许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说:"你叫什么来着?上次你说过,我忘了。"
"宋祁安。"
"宋祁安。"她重复了一遍,"祁是哪个祁?"
"祁连山的祁。"
"哦,那个字。"她点了下头,"我记住了。"
"你呢?"他问。
"许念,言字旁加个念。"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她说完这句,转身沿着河堤往前走。他没跟上,但也没走。他蹲在那儿,手指按了一下树根边的土,今天她拍过的地方已经干了,但摸上去有细细的粉,指尖上沾了一层。
许念走了十来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不走?"
"你先走。"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她说,"别人都怕一个人待着,你怎么老想一个人待着。"
"习惯了。"
许念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回来,在他旁边的河堤上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了,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他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没马上吃。许念把剩下的半个橘子一瓣一瓣掰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又慢慢瘪回去。
"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她问。
"做饭。吃饭。有时候去朋友那儿坐坐。"
"朋友?你刚来就有了朋友?"
"修车的,姓钱。还有收旧书的,姓陆。"
"陆明远?"许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他蹲在巷子口打电话,我给了他一瓶水。"
许念笑了一声:"他蹲在巷子口打电话是因为跟他姐吵架,他姐是我朋友。"
"世界这么小?"
"宁城本来就不大。"她把最后一块橘子吃掉,把皮收起来攥在手心里,"你住凤鸣巷?"
"你怎么知道?"
"陆明远说的。他说凤鸣巷来了个新邻居,不爱说话,但是会给陌生人递水。"
宋祁安没接话,把手里那半块橘子也吃了。橘子有点酸,但酸过之后嘴里有甜味慢慢泛上来。
河面上的天光暗下来,路灯还没亮,但远处的居民楼已经亮起了一盏盏灯。许念站起来,把橘子皮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明天你还来浇水?"
"来。"
"那我可能晚一点,学校有晚自习。"
"没事,我帮你浇。"
她看了他一眼,没道谢,转身走了。这次她没回头,拐进那片灰砖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黄黄的,照了她一下又灭了。
宋祁安在河堤上多坐了一会儿。河风比白天凉,吹在脸上有一点潮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条细细的线,被渐暗的天色吞进去大半。
他站起来往回走。经过陆明远书铺的时候,里面的灯还亮着,陆明远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宋哥。"
"还没关门?"
"再看两页。"陆明远把书签夹进去,"我刚才看见许老师从河边回来,你们碰上了?"
"碰上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橘子有点酸。"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俩聊得还挺好。"
"还行。"
宋祁安站在书铺门口,没进去。陆明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端了个茶杯出来,靠在门框上。
"她其实不太跟人走很近的。"陆明远说,"我认识她三年了,她跟谁都客气,但从来不约人做事。她主动跟你说话?"
"嗯。"
"那你挺特别的。"
宋祁安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帮他压了土,给了半个橘子,说了几句话。都是很平常的事。
"你吃了没?"他问陆明远。
"没,正想煮面。"
"那来我那儿吃吧,我炖了排骨。"
陆明远把茶杯放回去,锁了书铺的门,跟着他走回凤鸣巷。两个人一前一后,巷子里的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在脚下轮流交替。
进了29号,宋祁安把排骨汤热了,又下了两把挂面。陆明远坐在方桌前,看着那锅汤冒出热气。
"你一个人住,还炖这么多。"
"炖一锅吃两天,省事。"
陆明远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说:"你发现没有,你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刚来的时候你说话都是往外推人的,现在你给人面吃。"
宋祁安端着碗,没回答。筷子在汤里搅了一下,夹起一块排骨,骨头上已经炖得脱肉了,轻轻一咬就掉下来。
"可能是习惯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