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之后他没有数日子。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五金店的账该对就对,该去河边看树就去。只是每天路过邮筒的时候他会看一眼,看到里面空空的,也不失望。
第十五天傍晚,他下班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许念正站在单元门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他认得——父亲的字,有些发颤,笔画不太稳,像手抖的时候写出来的。
"刚到。"许念把信封递给他,"邮递员送来的,我刚好碰上了。"
他接过来,没有立刻拆。上楼进了屋,换了鞋,在方桌前坐下来。许念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边,自己去厨房做饭了,没有凑过来看。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纸是普通的方格稿纸,叠了一下,折痕的地方已经有些磨白了。他展开来,看到上面只有两行字。
字确实不太稳。父亲的笔迹他认得,以前写字是方正有力的,这一张上的字窄了一些,笔画收尾的地方有细微的颤抖,像握笔的手使不上力。
两行字写的是:
"树扎根了就好。人也是。"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五个字加上四个字,一共九个字,写在信纸中间偏下的位置,下面空了大半页。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宋祁安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折痕轻轻抚了一下。纸面微微发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毛刺,像是从一本旧信笺上撕下来的。
厨房里传来许念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而稳定。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去,路灯还没亮,屋里台灯的光把信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那本《南方草木志》,翻到桂花那一章。书页间已经夹了三张明信片和一只空信封,他从自己那封信的折痕处又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把它放了进去,和那些纸片叠在一起。
书合上之后,它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桂花那一章又厚了一层。他抬手碰了碰书脊,把书推回原位。
许念从厨房探出头来:"信上说什么?"
"他说树扎根了就好。人也是。"
"就这些?"
"就这些。"
许念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书脊,没有抽出来看。"你爸字写得挺好。"
"以前更好。"
"现在也挺好的。"她说完回了厨房。
宋祁安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书架上涂了一道细细的亮线。他伸手再次碰了一下那本书的书脊,指尖滑过纸板的边缘,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菜在锅里滋啦作响,许念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翻炒什么。切好的葱花在砧板上堆了一小堆,翠绿的,还没下锅。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然后伸手拿了一把葱花撒了进去。许念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炒,勺子顺着锅沿翻动了几下,葱花的香气被热油一激,整个厨房都满了。
夏天的一个雨夜,雨来得突然。傍晚的时候天还亮着,九点刚过就开始飘雨点子,过了十几分钟就倒下来了,密得像有人在天上揭了底。宋祁安本来在客厅看书,听见雨点打在槐树叶子上的声音从疏变密,从稀变紧,放下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水从屋檐淌下来,已经连成了一条白线,不间断地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下大了。"他说。
许念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阳台的椅子收进来没有?"
"收了。"
"那出去看雨吧。"
"阳台会淋湿。"
"淋湿就淋湿,又不是没淋过。"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推开阳台门走出去。宋祁安跟着出去,阳台上靠墙的那两把藤椅已经被他挪到了靠门的位置,椅面上铺着干毛巾。许念在靠外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雨水从栏杆上方飞溅进来,落在她的拖鞋上。
"你坐进来一点。"
"不怕。"她把脚缩了缩,靠着椅背,面朝着外面的雨幕。
他也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头顶是遮雨篷被雨水敲打的闷响,面前是整片被雨淋透的夜色。槐树的叶子被雨水压得低垂着,每片叶尖都在往下滴水,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帘。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过来,被水汽散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笼在树冠上方,像一盏被水浸透了的灯笼。
"雨真大。"他说。
"嗯。"她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和一点雨水溅上来之后残留的潮气,"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我那儿吃面那天,也下雨。"
"记得。"
"雨比今天小一些,但伞没带够。"
"你那把伞太小了。两个人挤着走,肩膀全淋湿了。"
"你还说呢,那次淋完我回去就感冒了。"她说着,语气里没有抱怨的意思,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好事。
"我那天从河边走到灰砖楼,看见你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他想了想,"那时候你头发还是湿的。"
"你站在单元门口想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接话。雨声在阳台上铺满了,哗哗的,把远处的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他靠着椅背,感觉到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和那天在单元门口站着的时候感觉到的犹豫——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在想要不要上去。"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站在楼上看着你站了好一会儿。"
"你看见了?"
"看见了。我在窗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看你站在单元门口没动,还以为你要走了。后来你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就进来了。"
"我那时候在想要不要上去。"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那时候的自己确认,"后来还是上去了。"
"后来你还是上来了。"
雨更大了。风从阳台外面涌进来,带着雨水激起的腥气——河水上涨的味道、泥土被冲刷后翻出来的气息、夏天草木被暴雨打得汁液迸裂后蒸发出来的苦味,混在一起,潮湿而浓烈。阳台的铸铁栏杆被雨水淋得发亮,在路灯光下一道一道地反着光。水珠从栏杆的横条上连成线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被溅起的雨点打碎又聚拢。
两个人都没有说要进去。雨打在遮雨篷上的声音从哗哗变成了嘭嘭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不远处不停地敲着门。
"那时候我刚来宁城一个月。"他说。
"嗯。你刚种下那棵树没几天。"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认识。"
"现在你认识很多人了。"
他想了想。钱建安、陆明远、刘叔、周荣生、方淮、孙姐、菜市场卖豆腐的江媳妇、邮局柜台后面的大姐。还有她。两年时间,他从一个名字都不认识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叫出半条街名字的人。
"你现在还会站在单元门口犹豫吗?"她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膝盖上,放松地弯曲着,指甲剪得很短。阳台外面雨声哗哗地响着,她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稳定而真实。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门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