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烛火摇曳,风卷着沙砾打在帐布上,噼啪作响。
“将军,前排打头阵的弟兄冲了三回,折了近百人,还是无功而返。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早晚得被耗死在这里。”
副将赵奎挎着染血的佩刀,声音发沉,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顾星辞立在营帐前玄色劲装沾着尘土,本就皱着的眉头,闻言拧得更紧,带着人快步登上箭楼,玄色披风被风猎猎吹起。
极目望去,敌阵前的土坡上左右立着两个佝偻老者,手握缀满兽牙的白骨杖,正是巫族大长老和二长老。
大长老杖尖往地面重重一顿,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气顺着风势,直扑向前方拒马后的前锋队。
不过片刻,前排阵中骤然生乱。
有兵士撒手丢了长矛,抱着头蹲在地上嘶吼,嘴里反复念着早已战死的同乡姓名。
有人双目赤红,挥刀便往身侧同袍劈去,喉间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更有甚者翻过拒马,疯魔似的往北戎阵里冲,没跑出几步便被乱箭钉在沙地上。
二长老能驱尸傀,刚倒下去的兵士被他操控着,摇摇晃晃的就站了起来,冲在最前头,虽然他每次操控的人数不过十几人,可是都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们,很多人顾及同袍,下不去死手。
半炷香不到,百余人的前锋队自相踩踏,阵型彻底溃散。
“又是这迷魂邪术。”
赵奎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将军,这俩老妖物的巫术咱们无法应对啊,格老子的,都试过了,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火气
顾星辞视线扫过阵前散乱的兵器与尸首,面色冷得像结了冰。
这些邪术控制的范围与人手有限,没法大规模铺开,可胜在阴损磨人,日复一日耗着兵力与士气,再硬的骨头也能给磨碎了。
顾星辞指尖重重敲了敲箭楼的墙垛,冷声道
“传我命令,前锋队轮换减半,每队配十个心志最稳的老兵压阵,但凡有人失智发狂,当场拿下,不必留情。”
“将军!”
帐外传令兵疾步闯入,单膝跪地急报
“后方哨卡传来消息,西羌的骑兵绕到了青砂谷,把咱们的粮道和退路全封死了!”
顾星辞抬眼,眸底寒意翻涌。
白日里靠巫族邪术死死咬住正面防线,不让边关军踏出营寨半
夜里就派轻骑绕着营寨游走,放冷箭、散播援军覆灭的谣言,昼夜不停扰乱军心。
而西羌,趁边关军被正面牵制,悄无声息抄了后路,断粮道封谷口,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边塞营地里。
如今营中粮草只够撑七日,兵士被邪术扰得人心惶惶,往前冲是尸傀蛊虫的死局,往后退是赤勒骑兵的围堵,整支边关军像被装进了密不透风的口袋,进退维谷,深陷重围。
赵奎急得额角青筋暴起
“将军,末将愿带死士冲谷求援!”
顾星辞没答话,目光扫过舆图上蜿蜒的山谷线条,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而此时北戎王帐里牛油灯燃得昏沉,腥膻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缠在一处。
拓跋烈的靴底重重碾在阿史纳兰的后脊,将人死死按在粗糙的毛毡上,三公主立在帐侧,绣着金纹的裙摆垂在地上,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在大夏流连不归的时候,可有想过你还在王庭为质的母亲?”
拓跋烈声音沉哑,粗犷的声音里满是藐视和狠厉,靴底又碾了半寸。
阿古拉适时开口,语气装得满是惋惜
“父王,当初儿臣本筹谋着,便是拼着折损半数暗卫,也要将国师安然接回。
国师是我北戎巫族之主,关乎全族脸面,怎能长居敌国受辱。可国师却亲口回绝,说他愿意留在大夏,不肯归返。”
“放肆!”
拓跋烈怒喝一声,靴尖猛地踹在阿史纳兰肩窝,将人踹得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
“你是北戎巫族的种,竟敢背弃故土!”
阿史纳兰侧着脸贴在毡上,血沫顺着下颌滴在毛毡里,眼底浮着一层凉薄的笑意。他缓了两口气才缓缓出声
“王上息怒。臣若真要背弃北戎,今日便不会回来。”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阿古拉骤然绷紧的侧脸
“当初三公主在大夏宴会上当众表白相中了寒王,私自用臣为赌注和寒王妃比试,不过一把便输的彻底,事后不顾北戎的脸面想耍赖。
臣若当时仓促归返,届时丢的才是整个北戎的脸面。”
他咳了一声,又咳出一口血,笑意反倒更凉了些
“臣留在大夏,不过是将错就错,借着三公主闹出来的乱子在大夏布网。
至于母亲,王上这些年对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对臣也是,母亲留在这里臣自是放心。”
拓跋烈眉头拧成疙瘩,多疑的性子让他瞬间转了念头,盯着阿史纳兰看了半晌,没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半分心虚。
他缓缓收回脚,冷声道
“滚下去治伤,明日军议事再召你。”
阿史纳兰撑着地面慢慢起身,俯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掀帐帘时,眼角余光扫过阿古拉煞白的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帐帘刚落,帐内的戾气便骤然炸开。
拓跋烈抓起案上錾金铜盏狠狠砸在阿古拉脚边,滚烫的酥油溅在她裙摆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本王派你去大夏查探虚实,谁准你动儿女私情坏我大计?”
拓跋烈声音冷得淬了冰
拓跋月“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父王,儿臣没有……是阿史纳兰他血口喷人,污蔑儿臣……”
“污蔑?”
拓跋烈冷笑一声,他本就猜忌心重,阿古拉喜欢美男的事他也不过睁只眼闭只眼,阿史纳兰的话像根毒刺扎在心里,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骄纵的女儿坏了事。
他一脚踹翻身前的矮案,羊皮卷散落一地
“从今日起,撤了你手中所有暗卫与商路的权力,禁足在你自己的帐里,没有本王的手令,半步不许出。每日天不亮就去牧奴营挤三个时辰马奶,什么时候磨掉了这身娇纵气,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他上前一步,眼神狠厉得像草原上的孤狼
“再敢插手军务与巫族之事,本王就把你送去西羌和亲,这辈子都别想踏回王庭一步。”
阿古拉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哭都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