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的米缸敞着口,底朝天搁在灶边,连个米渣子也没有。
伙房营的老大,老王头挺着大肚子,背着手在灶台前打转,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这个伙房长当得窝囊,整日琢磨的不是怎么把菜做好,是怎么把野菜混着糠皮蒸得能咽下去。
旁边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挑野菜,小木头攥着把草往筐里塞,被老王头一眼瞅见,抬脚轻轻踹了踹他屁股
“哎呦小祖宗,那是草不是野菜!跟你说多少回了,这玩意儿吃了要拉肚子!本来这群娃子就吃不饱,再闹肚子可要了命了,赶紧捡出去!”
小木头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面黄肌瘦的,是前几年仗打起来时捡的孤儿。
顾星辞舍不得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便都安排在伙房、马厩做些杂活。
他听见骂声,慌忙把手里的草扔出去,十个指尖都布满了细小的裂口,都是薅野草时刮的。
“将军,您怎么来了!”
老王头眼尖,瞥见帐帘掀开,顾星辞和萧吉吉一前一后走进来,慌忙拍了拍身上的灰迎上去。
“你们忙你们的。”
顾星辞扫了眼空空的米缸,语气沉了些
“等会熬些稠粥,给昨夜开荒的将士分下去,补补体力。”
老王头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衣襟,又扭头瞅了瞅空荡荡的粮囤,心里直犯嘀咕——拿命熬粥?他倒是想,可也得有米啊。
没等他开口,旁边萧吉吉又慢悠悠补了句
“再一人配俩鸡蛋,俩肉包子。光喝粥不顶饱。”
这下老王头腿都软了,“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哭丧着脸
“将军,您要是对小的有啥意见您就直说,何必这么拿小的打趣啊!这伙房里除了野菜就是糠皮,别说鸡蛋包子,连米都淘不出一碗,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
萧吉吉本来还绷着脸,瞅见他跪下时脸上的肉跟着颤了两颤,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王妃,您……您笑啥呀?”
老王头懵了,一脸不解的抬头瞅着她,对于这个王妃,老王头那是比对他们将军还要恭敬,就冲人家拿出来的那个红薯就足够让他老王头心生敬佩了。
萧吉吉指了指老王头的脸
“全军上下都瘦得颧骨突出,就你还圆乎乎的。”
老王头以为王妃是怀疑自己偷吃,忙磕了几个头,委屈的不行
“王妃,这····这可真是冤枉小的了,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最近跟吹气了似的,喝水都胖”
萧吉吉抱着胳膊挑眉,上前半步,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松开后留下个浅浅的坑,半天没弹回来
“我没怀疑你偷吃。
你这不是胖,是浮肿。
脸虚浮,眼泡肿着,说话都带着喘,是长期饿肚子,盐吃少了的症状,怕是平日的口粮,都偷偷省给那帮小子了吧?”
老王头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他确实总趁人不注意把自己那份窝头省给年纪小的杂役,自己挖野菜充饥,或者喝水充饥,这事连他婆娘都没说,居然被王妃一眼看出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眼眶先红了。
“起来吧。”
萧吉吉摆摆手,转身走到空粮囤边,也没见她有什么动作,抬手往囤里一挥。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一个个装的满满的袋子不过片刻就堆成了小山,然后就是方方正正的盒子堆满了空地。
伙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小木头手里的野菜筐“啪嗒”掉在地上,伙房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全都直勾勾盯着满囤的米面,以为自己饿出了幻觉。
老王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刚站起来的他“噗通”又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声音都发颤
“活神仙!王妃是活神仙下凡啊!”
旁边的杂役伙夫也跟着齐刷刷跪下,脑袋埋得低低的,嘴里念念有词。
顾星辞站在一旁看似冷静,实则内心已经忍不住爆粗口了。
他虽早有心理准备,这还是第一次见自家王妃现场表演隔空取物,亲眼见着满仓粮食凭空出现,心头的震惊难以言喻,只能在心里默念
“草草草……”
他侧头看向萧吉吉,此时的萧吉吉站在那里,仿佛只是随手丢了把石子毫无波澜
“都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的”
萧吉吉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踢了踢脚边的米袋
“赶紧生火做饭,粥熬稠点,这些包子是冷冻的,需要蒸熟,现在天气炎热。
不要舍不得吃,不然这些包子过一夜就坏了。
这些是一些盐和糖,将士们必须补充盐分,这些够吃几个月得了!
赶紧做饭吧”
“哎!哎!”
老王头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嗓门亮得能传出二里地
“都愣着干啥!生火!淘米!蒸包子!今天让弟兄们敞开了吃!”
伙房里瞬间忙活起来,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烟火气裹着米香往外飘。
没多会儿,营地里就飘起了阵阵饭香,刚歇下的将士们抽着鼻子坐起身,你看我我看你,都以为是自己饿出了梦。
老王头蹲在粮囤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莹白的大米。
米粒饱满匀净,颗颗透亮,比他当年在京城见过的进贡给皇上的御米还要细润。
再抓一把面粉,细得跟腊月的瑞雪似的,指尖一捻,细腻得没有半点颗粒。
他活了快五十年,守了半辈子军营伙房,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这么好的米面。
脑子里瞬间炸开上百种做法。
熬粥得熬稠的,米油都熬出来才香;回头还能擀面条,烙油饼、蒸馍馍……越想越起劲,他“啪”地拍了下大腿,站起身嗓门亮得震人:
“都麻利点!今天让弟兄们开开荤,敞开了吃!”
伙房里瞬间忙得热火朝天。
香气越来越浓烈,营帐里有人抽着鼻子坐起身,饿着肚子睡本就不踏实,这下好了,钩的一点睡意没了,各个肚子唱起了空城计。
“啥味儿这么香?俺做梦呢?”
“不像啊……我闻着像肉包子!”
“扯犊子呢,营里连米都快没了,哪来的肉包子。”
众人正嘀咕着,就听伙房方向传来老王头洪亮的吆喝
“开饭了——稠粥管够!一人俩肉包子俩煮鸡蛋!都过来领!”
这一嗓子喊完,整个军营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士兵们鞋都顾不上穿好,抄着饭碗就往外冲。
校场上瞬间挤满了人,看着伙房门口摆得整整齐齐的大木桶,白花花的稠粥冒着热气,旁边蒸笼摞得老高,掀开盖子时蒸汽腾起,暄软的包子个个饱满油亮,边上的大盆里还堆着壳子泛光的煮鸡蛋。
“娘啊……真是肉包子!”
王大山挤在最前头,接过碗和包子,手都有点抖。
他咬了一大口,热油顺着嘴角往下流,肉馅鲜香,面皮软乎,嚼起来满嘴油香,另一个他没舍得吃,还惦记着自家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