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广福听了老门主的话,脸上那抹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慢条斯理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带着一丝受了天大委屈的无奈:“老爷子,今天这事您要说让虎门给个说法,说实话,我何广福觉得有点冤。”
“冤?”
老门主冷笑一声:“你倒是说说,你冤在哪儿了?”
“老爷子,这事从头到尾,真要说起来,还真不能怪我。”
何广福叹了口气,像是准备掏心窝子一般,语气恳切:“这里头啊,存在一些误会。”
“误会?”
老门主不动声色:“行,你说,我听着。”
“咱们从头捋一捋。”
何广福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最初是您手底下钟副门主钟磊,主动找上我的人,说他那边有几家场子生意冷清、人手不够,让我安排些弟兄过去帮他撑撑场面。”
“我一想,人家都开口了,都是道上的兄弟,这面子得给啊,于是我就让人去他说的场子转了转。”
“所以这事儿说到底,是钟磊自己递的话,我不过是听了他一面之词,替他办了件事,这总不能怪我吧?”
老门主没接话,面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至于王东今天跑到您府上来闹事。”
何广福又接着说:“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
“不过我后来问明白了,是王东那个不长脑子的东西,私底下受了钟磊的蛊惑和利诱,不知跟钟磊达成了什么交易,稀里糊涂就跑到您这儿来了。”
“您看,这都是钟磊一手撺掇的,我要是事先知道,绝不会让他这么胡来。”他说着,又看向老门主,语气带了几分赔罪的意思,“至于强子的事……确实是我这边办事太冲动了。”
“当时听了那帮废物回来汇报,火气上来了,没搞清楚事情原委就先把人派出来了,这是我的不对。”
“不过现在我也弄明白了,还望老爷子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何广福,你少在这儿胡咧咧!”
谭文堂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抢在杨水生开口前说道:“明明是你在背后指挥,让王东来闹事,让铁强来拿人,现在事情办砸了,你就一股脑全推到钟磊头上,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谭副门主,话不能这么说。”
何广福也不恼,摊了摊手:“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们。”
“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手下的人确实给老爷子添了麻烦,我愿意赔偿,该出多少出多少,绝不含糊。”他说完,看了看老门主,“老爷子,您开个价吧,只要能带强子走,我认。”
老门主这才缓缓开口:“那你说说,你能赔多少?”
“十万块。”何广福竖起一根手指。
“十万?打叫花子呢?”
谭文堂一听,当场嗤了一声:“你带了几十号人闯到我们门主家里闹事,光是砸坏的东西都不止这个数了吧?”
“何广福,你可真开得了这个口。”
“行,二十万。”
何广福嘴角抽了一下,又咬咬牙,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可不是小数目了,足够你们把整个客厅重新装修一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被撞歪的家具和地砖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杨水生坐在一旁没有出声,但心里也忍不住动了一下。
二十万?
这在农村能起好几栋像样的两层小楼还绰绰有余。
何广福为了赎回铁强,还真舍得下本钱。
然而老门主却慢悠悠地伸出茶杯,吹了一口浮沫,语气波澜不惊:“二十万?翻个十倍,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谭文堂猛地扭头看向老门主,眼皮直跳,显然也被这口气惊到了。
苏青青更是瞪大了眼睛,她是知道爷爷的,可也没想到爷爷一开口就是两百万。
“老爷子,您这是不是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何广福脸都绿了,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嫌贵啊?”
谭文堂虽然心里也犯嘀咕,但面上却分毫不露,冷笑一声接话道:“那看来你是不想带强子走了。”
“行,我们也不强留,你就自己回吧,就当没来过。”
何广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把那口恶气咽了下去。
强子跟了他十年,是他最信得过的人,要是真撂在玄武门,他折的不只是一个心腹,更是整个虎门的脸面。
“行!两百万就两百万!”
他咬了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那么多的钱,我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总得给我点时间去筹吧?”
“我先把定金付了,一百万,先让我把强子带走,剩下的两日之内送到您手上,行不行?”
“行,当然行。”
老门主慢悠悠地放下茶碗:“什么时候钱给清了,什么时候再来领人。”
“老爷子,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何广福脸色更加难看:“钱我给了一大半,人却不让我带走?”
“要公平?”
老门主瞥了他一眼,语气依然慢条斯理的:“行啊,王东可以先让你带走,至于强子嘛,那就只能等钱给清了之后再说了。”
老门主说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老狐狸般淡淡的笑意。
何广福站在客厅里,胸口那口恶气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也没别的辙。
“行,老爷子够爽快,那就按您说的来。”
他深吸了两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这就让人去拿钱。”
他回头冲身后一个小弟递了个眼色,那小弟会意,转身蹬蹬蹬跑下楼去。
趁着等人拿钱的空档,何广福的目光不经意地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
他先是看了谭文堂一眼,随即目光又移到旁边沙发上坐着的杨水生身上。
杨水生正端着一碗茶,低头吹着浮沫,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穿着随意,打扮朴素,身上不带半点道上混的架势,更看不出什么高手的锐气。
何广福心里暗自琢磨着,道上那帮人传得神乎其神,说玄武门来了个一个打几十个的年轻高手,莫非就是这小子?
可看这模样,干干瘦瘦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不像啊。
他心里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楼下的小弟动作也快,约莫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便提着一个黑色帆布包从楼梯口进来,走到何广福面前,将包放在茶几上。
拉开拉链,里面齐刷刷地码着一摞摞的现金,全是百元大钞,把整个包撑得鼓鼓囊囊的。
老门主扫了一眼,也没让人去点,只朝谭文堂扬了一下下巴。
谭文堂会意,转身走到关王东的那间屋子前,开了门,把王东从里面拖了出来。
王东脸上的血已经干涸了,那条被杨水生踢折的腿还不敢沾地,被两个虎门小弟一左一右搀着,灰头土脸地站在何广福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子,人我带走了,余下的钱两日之内送到。”
何广福看了王东一眼,目光冰冷,一句话没跟他说,只是转身冲老门主拱了一下手:“告辞。”
说罢便要迈步朝外走,可他刚迈出两步,又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过头来,语气带上一丝琢磨不透的意味。
“对了老爷子,我这听说您这儿来了一位年轻的练家子,身手了得,一个人就收拾了我几十个兄弟。”
“我何广福生平最好结交能人,不知道这位高手现在在不在?”
“叫出来让我也认识认识呗。”
老门主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看了杨水生一眼。
“何门主客气了。”
杨水生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头来,神色平和,目光与何广福对上。
“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何广福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一瞬间,他心中掀起一股巨大的惊涛骇浪。
他方才在客厅里前前后后打量了杨水生好几遍,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的年轻人,竟然就是连强子也栽了的高手。
“没事。”
他盯着杨水生看了好一阵,目光由震惊渐渐转冷,最终化作一种阴沉的锐利,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的:“不过我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