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会所的包间里。
残羹冷炙。
气氛已经从刚才的懊悔,变成了急于寻找出路的焦躁。
煤矿亏了,那是政策不可抗力。
但温州帮这群大佬,骨子里流着不安分的血。手里的残存资金一天不生钱,他们就一天睡不着觉。
“王老弟。”
老陈抗打击能力还挺强,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端着茶杯凑近了些,眼神里透着极其诚恳的探询。
“你脑子活络,眼光毒辣。
给哥哥们指条明路,现在还有什么暴利的盘子能投?
只要你开口,我们这帮兄弟绝无二话,跟着你干!”
王昆靠在太师椅上,看着这群急于回血的商人。
“老陈,明路没有。我也不藏着掖着。”
王昆弹了弹雪茄,实话实说,“网吧的盘子我已经铺满了,而且证照价格也炒上天了,短期内不准备再扩。
我现在的资金出路,跟街头的大爷大妈没什么两样。就两条路。”
“炒炒房。炒炒股。”
听到“炒股”两个字。
包间里原本有些低迷的气氛,瞬间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炸开了。
“对啊!股市!”
老陈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此时已经是2007年的下半年。
大A正处于历史上最魔幻的超级大牛市之中!
上证指数就像一头红了眼的疯牛,一路狂飙轻松碾过5000点,正气势汹汹地剑指6000点大关。
全国上下,陷入了极度的狂热。
“王老弟,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旁边的一个温州老板激动地满脸通红,“圈子里最顶级的金融分析师,这两天全在疯狂发内部报告!
说这波是千载难逢的国运之战!”
“大盘绝对能上一万点!现在进去就是捡钱啊!”
一万点。
王昆听着这个数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前世他的大专老师,也是听着一万点不是梦的鬼话,飞蛾扑火一样冲进股市。
最后被套在6124点的历史大顶上,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一万点?”
王昆摇了摇头,直接泼下了一盆冷水。
“做梦吧。”
王昆看着老陈等人,出于合作过的交情,给了最后一句忠告。
“听我一句劝。6000点,就是这座赌场的历史大顶。”
“我手里那些分散买入的股票,这两天只要逼近6000点,我已经开始分批清仓了。
打算全盘退出来,一股不留。”
老陈愣住了。
“全退出来?那退出来的钱干嘛?”
“全压在上海的房产上。”
王昆回答得极其干脆,“内环核心区的大平层、老洋房。踏实,省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几个温州老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不仅没有认同,反而透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精明。
老陈并不是个愚蠢的人。相反,他是这个时代极其聪明的资本玩家。
他放下了茶杯,非常专业的开始反驳王昆的逻辑。
“王老弟。这次,你太谨慎了。”
老陈语重心长地说,“股市,跟咱们在山西包的那些黑煤矿可不一样!”
“煤矿是灰产,政策一变就得死。
但股市是合法的!是国家开的场子,有国家信用背书!
为了经济发展,国家怎么可能让大盘在这个时候跌下来?”
老陈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
“再说了,股票流通性多好啊!只要发现苗头不对,点一下鼠标,几千万瞬间就能套现跑路。”
“你全压在房产上?房子流通性太差了!
政策一调控,或者遇到金融危机,你十几亿的资金全变死资产,想卖都卖不出去!套死在里面!”
这番话极其符合当下“聪明人”的投资逻辑。
王昆看着老陈,懒得去反驳争辩。
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自以为是的赌徒。
而且没有那个交情,今天已经算是说多了。
“行,既然老陈你们看好股市。那就祝各位在股市里发大财。”王昆举了举茶杯。
既然认定了股市能上一万点,老陈等人的胆子彻底包不住了。
为了筹集更多的“子弹”杀入股市回血。老陈眼珠子一转,提出了一个一拍即合的建议。
“王老弟!既然你打算全压房产。”
老陈激动地一拍桌子,“我们在上海,还压着十几套位置极好的核心大平层和老洋房。
这些本来是当底仓的。现在急需现金,你干脆直接接手得了!”
“内部价!给我们折现算子弹!”
王昆听完,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他妈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主动把未来能翻十倍、百倍的顶级核心资产,按现在低廉的价格往他怀里塞啊!
但王昆脸上,却装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
“老哥哥们……这……这不太好吧?”
王昆搓了搓手,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你们刚在煤矿上亏了钱。我现在低价接手你们的底仓房产,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传出去,我在圈子里的名声可就毁了。”
“哎呀!什么趁火打劫!这是雪中送炭!”
老陈等人急不可耐,生怕王昆不要。
“老弟你要是不接,我们还得去找中介挂牌,手续太慢了!就这么定了!明天办过户!”
“行吧,既然老哥哥们信得过我。”
王昆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这十几套房子,我全款收了。”
……
弄堂老破小。
“嘎吱。”
一扇破旧的防盗门被推开。
老吕穿着在看守所里熬了五天,已经发酸发臭的夹克衫。
手里提着个装洗漱用品的破塑料袋,灰溜溜地走了进来。
拘留五天期满,他终于出来了。
老吕站在玄关,腿肚子直转筋。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他闭上眼等着王佳拿着菜刀冲出来,铺天盖地的歇斯底里和咒骂。
但是,没有。
屋里静悄悄的。
老吕战战兢兢地探进头。
只见王佳正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磕着瓜子看电视。
听到动静,王佳转过头,看了老吕一眼。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摔盆打碗。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眼神极其冷漠,极度蔑视。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看一坨不相干的垃圾。
看完一眼,王佳转过头继续嗑瓜子。把老吕彻底当成了透明人。
老吕心里毛毛的。
这种诡异的冷暴力,比直接拿刀砍他,还要让他觉得难受和憋屈。
“佳佳……我……”老吕咽了口唾沫,刚想开口解释。
“砰砰砰!砰砰砰!”
弄堂老破小的防盗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砸得震天响!连墙皮都快被砸得掉下来了!
“吕受益!你个老瘪三!给我滚出来!”
门外,传来尖锐愤怒的女高音。不止一个,是一群!
老吕吓了一跳,赶紧拉开门。
门外。
站着四五个弄堂里的老街坊媳妇。
也就是那天被老吕带去一条龙,一起被抓进去蹲拘留所的那些男人的老婆!
这群上海弄堂的八婆,组团来找罪魁祸首算总账了!
“你个杀千刀的绝户头!自己不要脸去找脏女人,凭什么带坏我家老李!”
一个胖大婶指着老吕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家老李平时连烟都不抽!要不是你装大款请客,他能进局子吗!你赔我家老李的名声!”
“就是!你个不要脸的老流氓!今天非撕了你的皮不可!”几个八婆群情激愤,撸起袖子就要上来抓老吕的脸。
老吕原本还觉得理亏。
但被这群八婆指着鼻子一顿臭骂。
他的那股子脾气,突然爆发了!
老子现在可是手里捏着百万存款、在股市里呼风唤雨的大佬!
凭什么受你们这帮穷八婆的闲气!
“滚你们妈的蛋!”
老吕猛地后退一步,硬气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直接撸起袖子,站在门口,跟这群八婆对线互喷。
“老子是请他们去吃饭喝酒!是他们自己精虫上脑,非要跟着老子去发廊的!关老子屁事!”
老吕喷着唾沫星子,唾沫横飞。
“有本事,回去管好你们自己男人的下半身!自己管不住老公,跑来老子这里撒什么野!再不滚老子报警了!”
弄堂里,瞬间鸡飞狗跳。
老吕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骂声、尖叫声混成一团,极其滑稽且狗血。
王佳坐在屋里的沙发上,听着门外的闹剧。
冷眼旁观,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