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红烛已经燃尽。
天刚蒙蒙亮。
传武坐在炕沿上,一宿没合眼。
炕角秀儿裹着大红被子,缩成一团。眼圈红红的,偷偷看着传武,满眼的委屈和期盼。
传武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他连看都没看秀儿一眼。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土黄色军装,胡乱套在身上。
推开窗户。
翻身跳出院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
秀儿红着眼眶,端着茶水,走出新房去给公婆敬茶。
朱开山和文他娘坐在堂屋里。看着秀儿走路时有些僵硬的姿态(其实是坐了一夜坐的)。
老两口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以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这老朱家的香火算是续上了。
至于传武一早就跑回军营,朱开山根本不在意。
在他看来年轻人脸皮薄,现在是羞刀难入鞘。等以后日子长了,小两口慢慢磨合,感情自然就好了。
他压根不知道,两人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秀儿碍于女儿家的羞面,也怕公婆责怪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咬着牙什么都没敢说。
……
巡防营驻地。
传武气喘吁吁地跑进新兵班房。
刚一进去,就被一群相熟的战友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帮大字不识一个、满脑子黄段子的光头新兵,挤眉弄眼地打趣。
“哟!新郎官归队了!”
“传武!昨晚弄了几回啊?新媳妇炕上功夫咋样?听人说秀儿那腰段,看着就好生养啊!”
各种荤段子满天飞。
传武觉得这种包办婚姻,是对自己男儿血性的侮辱。
他脸一红,气急败坏地吼道。
“都给俺闭嘴!”
传武一拳砸在床板上:“那是俺爹逼的!俺根本没碰她!俺连她的手都没碰!”
班房里静了一下。
传武梗着脖子,大声宣扬他从镇上洋学生那里听来的新词。
“这种包办婚姻,在俺这儿不算数!老子以后,一定要找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俺要搞自由恋爱!”
话音刚落。
“哈哈哈!”
班房里爆发出更猛烈的哄笑声。
这帮只知道发饷逛半掩门窑子的大头兵,笑得前仰后合。
“自由恋爱?你个大头兵还学人家洋学生拽词?”
“白瞎了家里白白胖胖的媳妇!真是个憨货!”
“砰!”
班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瞬间立正站好。
王昆披着将校呢大衣,嘴里叼着雪茄。在张二狗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门外巡视,把传武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王昆走到传武面前,上下打量着满脑子幻想的刺头。
“自由恋爱?”
王昆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
“你配吗?”
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传武心里。传武脸涨得通红,刚想张嘴解释自己是被绑回去的。
王昆根本没给他机会。
“你既然不喜欢人家姑娘。”
王昆弹了弹雪茄灰,一针见血地指出传武骨子里的懦弱。
“当初被你爹绑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刀抹脖子死拼?”
“在洞房里,你为什么不跟人家姑娘把话说清楚,当面退婚?
哪怕你写张休书,也算你是个爷们。”
王昆指着传武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既没有勇气反抗你爹,又不敢担起毁约退婚的责任。拍拍屁股跑回军营躲清静。”
“你这种逃避,不仅是个懦夫,更是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的大坑货!
你特么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传武被骂得张口结舌。
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昆懒得听他废话。
“去操场,负重跑五十圈。跑不完,今晚没饭吃。”
……
离开新兵营。
王昆回到旅部大堂。
升帐议事。
二狗、铁牛等连级以上军官,齐刷刷地站在堂下。一水的光头。
王昆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下达了一个震惊全场的命令。
“传我将令。”
王昆语气平淡。
“出动全旅兵力。下县下乡,到各村镇去。”
“让所有老百姓,把脑后那根猪尾巴,全给我剪了!”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军官们面面相觑。
二狗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劝谏。
“旅长……咱们当兵的剪辫子,是为了戴钢盔好打仗。老百姓剪不剪,碍不着咱们啊。”
二狗抹了把冷汗:“强逼老百姓剪辫子。那是挖祖坟啊!改祖宗的规矩啊!
这命令太犯众怒了,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砰!”
王昆猛地一拍桌子,茶碗碎裂。
大堂内杀气四溢。
“祖坟?那是清廷的祖坟!和老子有个屁的关系。”
王昆眼神冰冷,扫过堂下众人。
“老子是汉人。老子的祖宗头上,可没长这根恶心的猪尾巴!”
他站起身,走到二狗面前。
“我不管什么狗屁祖宗规矩,在我的地盘只能有一个规矩。”
王昆眼神凌厉。
“就是老子定下的规矩!谁敢抗命,军法从事!执行!”
军令如山。
第二天。
几千名巡防营士兵,如狼似虎地下了乡。
在元宝镇、呼兰城,以及周边各村镇的集市、路口。设立了上百个剪辫站。
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枪,手里拿着剪刀。
见人就拦,摁住就剪。
民间彻底炸了锅。
几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奴化思想,让老百姓对剪辫子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更别说东北龙兴之地基本盘了!
集市上,丑态百出。
一个干巴老头死死抱着拴马柱,哭得撕心裂肺:“不能剪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了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几个穿着长衫的老儒生。坐在泥地里引经据典,破口大骂巡防营是乱党反贼。
甚至有几个地主家的护院,为了护住头上的辫子,拔出腰刀试图跟士兵拼命。
王昆骑着青花马,亲自在镇上巡视。
遇到一个反抗最激烈的乡绅。正指着士兵的鼻子骂骂咧咧,大谈大清朝的恩德和气节。
王昆翻身下马。
没讲道理,没听他引经据典。
直接上前,抡圆了胳膊。
“啪!啪!”
两个极其响亮的大逼斗,结结实实地扇在那乡绅脸上。打得他满嘴喷血,门牙飞出老远。
“大清气节?”
王昆一脚踩在乡绅的胸口,拔出腰间的配枪。顶着他的脑门。
“大清都特么快亡了!你还在这儿急着披麻戴孝守丧呢?”
“咔嚓。”
手下士兵一剪刀下去,那根油腻的辫子掉在泥地里。
在刺刀的威逼下。
所有引经据典的抗议,所有哭天抢地的哀嚎,全都成了笑话。
黑龙江这片地界。
老百姓含着眼泪,被迫提前进入了“无辫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