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元宝镇的官道。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积雪没过了膝盖。
一辆破旧的马车,半边轮子陷在路边的雪沟里。车辕上空荡荡的,拉车的马不见了。
那文和贴身丫鬟秋鹃。两人缩在车厢背风的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曾经在京城王府里锦衣玉食的格格,此刻满脸都是冻疮。华贵的旗装上沾满了泥水和草屑。
“呜呜呜……格格,咱们是不是要冻死在这儿了?”秋鹃抱着肩膀,哭得泣不成声。
那文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会赶车。更不知道在这冰天雪地里,没吃没喝,怎么才能活下去。
从京城逃出来这一路,吃尽了苦头。
王府带出来的那些护院和老妈子。看着大清亡了,路上又兵荒马乱。
渐渐地都顺点东西,全跑光了。
到了昨晚。
就剩下最后一个跟了王府几十年的老奴,来福。
结果这老东西心黑手狠,竟然趁着主仆俩在马车里睡熟。悄悄解走了拉车的马。
把她们主仆俩,丢在了冰天雪地的半道上。
不仅如此。来福还偷走了那文藏在车底下的小木箱。
那里面装着王府剩下的地契,和所有的金银首饰。是那文用来去东北投奔舅舅的保命钱!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身上一分钱傍身都没有,今天怕是要交代这里了。
“哒哒哒!”
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雪雾飞扬。
一队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正沿着官道巡视防区。
王昆披着军大衣,骑在最前面的高头大马上。
路过那辆抛锚的马车,王昆眼角余光扫过雪沟里的两个女人。
他猛地一勒缰绳,马蹄扬起一蓬碎雪。
王昆定睛一看,乐了。
“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王昆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
“这不是潘巧云吗?”王昆声音洪亮,带着戏谑,“咱们又见面了。”
那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猛地抬起头。
隔着风雪,看清了马背上那标志性的大光头,还有那张曾在前门大街扔炸弹的脸。
无数次噩梦惊醒,她怎么可能忘记。
新仇旧恨,加上现在失去所有活路的绝望。
那文眼底泛起死志,她不想活了。
“你个杀千刀的恶贼!”
那文指着王昆,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就是你们这些反贼!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不得好死!”
旁边的副官一听,脸色瞬间铁青。
“放肆!”
副官拔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那文。“大胆狂徒!敢对王大帅无礼!”
“王大帅?!”
那文猛地瞪大了眼睛,骂声卡在喉咙里。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才把当年街头的嚣张刺客,和舅舅信里说的,威震东北、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王大帅”。
联系在一起。
源自骨髓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的愤怒。完了!落在这土匪手里,今天必死无疑。
那文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但她心里,还守着最后一点做人的底线。
“王……大帅。”
那文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低下了曾经高贵的头颅。
“我随你处置。要杀要剐,我认了。”
那文指了指身边瑟瑟发抖的丫鬟,“求你放过秋鹃。她只是个丫鬟,跟这事儿没关系。”
王昆没理会她的求饶。
目光转向那个叫秋鹃的丫鬟。
心里暗暗吐槽,这历史的惯性真特么强。自己截胡了鲜儿,没让她落难当丫鬟。
这格格身边,照样不缺伺候的人。而且这名字,还是叫得真特么封建。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花样,真是不把人当人啊!
不过这丫鬟长得倒是小家碧玉,水灵灵的有点姿色。
王昆收回目光,重新上下打量着跪在雪地里的那文。
几年没见。
当年干瘪的柴火妞,已经彻底长开了。
虽然满身狼狈,但身材稍稍丰腴。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曲线恰到好处。
配上那副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倔强的神情。
十分诱人。
王昆气性发作,有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还说你不是潘巧云?”
王昆身子前倾,趴在马鞍上故意扭曲她的话。
“刚见面这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勾引本大帅,要随我处置了?”
那文被这无耻下流的话,气得脸色通红浑身发抖。
想反驳,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
前方的探路骑兵,押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快马奔了回来。
“大帅!抓了个贼!”
骑兵把那老头扔在地上,顺手把一个包裹和一口小木箱,砸在雪窝子里。
正是偷了马和宝箱逃跑的来福。
他原本想绕小路逃跑,结果一头撞进了昆仑军的巡逻网。被当成流民窃贼,连人带赃物一起按住了。
那文看到宝箱和来福。
刚才被王昆的调戏弄得有些错乱,竟然以为活阎王真对她有意思。
她立刻摆出了王府格格的架子。指着地上的来福,愤愤不平地控诉。
“大帅!”那文咬牙切齿。
“这恶奴欺主!偷了我的马和盘缠!求大帅替我做主,严惩这狗奴才!”
来福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冲着王昆拼命磕头。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我也是为了活命啊!”
王昆看了看来福,又看了看气鼓鼓的那文。
他嗤笑一声。
“恶奴欺主?”王昆眼神冰冷。
“汉人难道天生就该给你们旗人做奴隶?”
王昆指着那文,字字诛心。
“照你这规矩算。当年你们老祖宗野猪皮,还是大明朝李成梁的家奴呢。
他起兵造反,这笔恶奴欺主的账又该怎么算?”
那文被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拥男人面前,她引以为傲的满洲血统和主仆规矩。
连狗屁都不如,人家只认拳头和利益。
王昆没再搭理那文。
他转过头,看着在地上抖成一团的来福。
王昆一挥手。副官上前,一脚踹开那口樟木箱。
“哗啦。”
箱子翻倒。里面满满当当的金条、银票和名贵的珍珠玛瑙散落了一地。
在雪地上极其扎眼。
来福看着这些财宝,眼睛发直,但根本不敢伸手。
王昆跳下马。
从里面捡出两个沉甸甸的大元宝。
“拿着。”
王昆随手将两个元宝,扔在来福脚底下。
来福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乱世钱太多,你把持不住,容易招杀身之祸。”
王昆拍了拍手,语气像个施恩的活菩萨。
“这两个元宝,够你下半辈子在乡下买两亩薄田了。滚吧。”
来福如蒙大赦,抓起两个元宝塞进裤裆。在雪地里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眨眼就消失了。
那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奴,带着自己的钱跑了。
她急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帅……”那文指着地上一大堆金银首饰,哭着哀求,“那……那都是我爹留给我的活命钱……”
王昆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你的钱?”
王昆一挥手。身后的卫兵如狼似虎地上前,将剩下的宝箱和散落的财宝,统统装进麻袋收缴一空。
“这都是你们八旗,搜刮老百姓的民脂民膏。”
王昆翻身上马,大义凛然。
“本大帅,依法没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