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装男摘下厚厚的黑框眼镜,拿袖子狂擦脑门上的汗。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穿着新派夹克的王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巴巴地开了口。
“王老板!哇系福气安来滴(我是福建来的)……哇这几刚(我这几天)……”
一长串烫嘴的闽南话,连珠炮一样砸了出来。
周围蹲着啃骨头的西北汉子们,全停下了动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说的是啥?舌头打结了?”李大有叼着一块肉,瞪大了眼睛。
得福急得直跺脚,满脸哀求地看着王昆,指望这位见过大世面的首富能给翻译翻译。
王昆端着酒杯,靠在椅子上。
听着这熟悉的乡音,他差点笑出声。
《新宿事件》副本里,他手底下的福建黑帮小弟成百上千。
这口音,他闭着眼睛都能听懂。
“哩贺(你好)。”
王昆放下酒杯,不仅没皱眉,反而直接脱口而出一句极其地道的闽南话。
“坐,慢慢讲。”
一听这纯正的家乡话,西装男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离家几千里的黄土高坡上,听见这句乡音,简直像见了亲娘。
他一步冲上去,双手死死握住王昆的手。开始大吐苦水。
“王老板啊!哇太苦了!”
西装男倒豆子一样诉苦。
陈金山是从福建来对口帮扶的挂职干部。坐了三天四夜的绿皮火车,一路吃不下睡不好。
好不容易到了银川火车站,刚下车。钱包、证件、介绍信,全被小偷顺走了。
他身无分文,语言又不通,要不是遇上得福,差点饿死在县城街头。
王昆听完,哈哈大笑。
“陈县长。”王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见怪不怪。
“穷山恶水出刁民嘛。大家都吃不饱肚子,肯定盯着你的钱包。
等以后你带着他们把兜里装满钱了,小偷自然就去干正经买卖了。”
陈金山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王昆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站着的马得福。眼神里透着几分坏笑。
“不过陈县长。刚才这小子带你进来的时候,可是跟我说,你满嘴说的都是‘鸟语’。”
得福脑子里“嗡”的一声。
“县……县长?!”
得福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原以为这就是个,上面派来的普通技术员或者小干事。
谁能想到,这其貌不扬、连钱包都被偷了的倒霉蛋,竟然是挂职的副县长!
自己刚才说县长说的是鸟语?完了,政治前途全完了。影响进步啊!
得福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就往下流。
“不不不!陈县长,我那是嘴笨!我没说鸟语,我说的是……是外国话!”
得福结结巴巴地解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陈金山摆摆手。他倒是不介意,这几天因为口音问题,吃的瘪太多了。
“没关系啦。”陈金山擦着汗,“我的普通话,确实很不飘准。”
王昆敲了敲桌子,继续调侃。
“陈县长,你这普通话烫嘴啊。
就这口音,来大西北当干部,老百姓能听懂你下达的文件指示吗?你这不是鸡同鸭讲吗?”
陈金山一脸严肃,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新华字典。
“王老板你放心!我每天都在努力学!我一定很快能用普通话跟大伙交流!”
此时正值国家大力推广普通话的时期,这种干部的认真劲,倒是有点轴得可爱。
“行了,别表决心了。”王昆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先吃顿饱饭。”
得福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言,瞬间化身最强狗腿。
拿碗、倒酒、切羊肉、递纸巾。端茶倒水,伺候得极其周到。
对他老爹马喊水,都没这么贴心过。
那殷勤的劲头,看得王昆在心里直乐。体制内的小办事员,生存本能确实强。
陈金山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肥羊肉,咽了口唾沫。
但他没动筷子。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转头看向正在倒酒的得福。
“小马,借我五块钱。”陈金山压低声音。
得福一愣,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过去。
陈金山接过钱抚平,转身走向院子门口的账房桌子。
“福建挂职干部,陈金山。随礼。”陈金山一本正经地说。
他不吃老百姓的白食。虽然钱包丢了,规矩不能废。借钱也得出份子。
王昆看着这一幕,没拦着。
这种乡土官场的清流作风,有点意思。
“记上!陈县长,五块!”账房先生扯着嗓子喊。
王昆招了招手:“上座!给陈县长切个前腿!”
……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月后。
陈金山在金滩村的调研基本结束了。
他成了王昆农场的常客。只要有空,就往王昆那栋土豪风的小洋楼里跑。
陈金山震惊了。
在这个穷得连水都喝不上的戈壁滩上,竟然藏着王昆这么个产业庞大、现金流充裕的土豪。
不仅有几千亩的农场、深水井,甚至连镇上的砖厂和羊汤馆都是他的。
“王老板。”
陈金山端着王昆泡的极品铁观音,满脸不解,“这么穷的地方,你怎么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资金哪里来的?”
“哪里没几个比较拔尖的人才?”王昆咬着雪茄,语气凡尔赛,“我就是比较出众的一个。早年在外头倒腾点小买卖,运气好罢了。”
陈金山放下茶杯,切入正题。
“王老板。既然你有这个实力,我希望你能发挥带头作用。”陈金山语气恳切,“你能不能给村里的困难户发点补贴,或者提供点无息贷款?大家一起脱贫嘛!”
想拿老子当冤大头?
王昆冷笑一声,直接拒绝。资本家的底线,寸步不让。
“陈县长。我是个生意人,我不是活菩萨。”
王昆敲了敲桌子,声音冷硬。
“我能给他们提供就业机会,干活拿钱。我能做示范。但扶贫,得先扶志。”
王昆看着陈金山。
“我要是今天白给他们发钱。明天他们就敢躺在地窝子里,等我送饭上门。
我要是当了这个冤大头,这农场,不出半年就得被他们吃破产。”
陈金山听完,沉默了。
虽然王昆的话难听、刺耳,甚至冷血。
但陈金山在基层调研了几个月,知道这才是大西北农村最血淋淋的现实。
升米恩斗米仇,大实话。
陈金山叹了口气,愁得揪了揪头发。
“可是……王老板。你这种重资产模式,打深水井、圈地搞大农场。
村民们根本学不了啊,他们没本钱。”
陈金山苦恼极了。
“我急需一个成本低、见效快、家家户户都能干的扶贫项目。愁死我了。”
王昆抽着雪茄。看着陈金山那副快要秃头的样子,随口给了一句提醒。
“陈县长,你别总盯着地里的麦子和玉米。那是填肚子的,发不了财。”
王昆吐出一口烟圈。
“西北是缺水,但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可以搞点不怎么耗水、附加值高的小规模经济作物
。比如……”
王昆顿了一下,引导着他的思路。
“在自家院子里搭个棚子,种点啥能卖去南方大城市的稀罕物?”
陈金山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双孢菇!对!种蘑菇!”
陈金山激动得手舞足蹈,连家乡话都飙出来了。
“成本低!周期短!市场需求大!”
他连桌上的茶都顾不上喝完,抓起公文包就往外冲。
“王老板!谢谢你!我这就去打长途电话!我要把我老师请过来!”
王昆坐在沙发上,看着陈金山火急火燎的背影。
他笑着摇了摇头。
“得了,这下姓凌的老头,算是倒了血霉了。要被他这好学生坑到这大戈壁滩上吃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