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珩放下钢笔，靠向椅背，看着她等下文。
“就在县城东街，供销社隔壁那排平房有间空铺子，我昨儿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中介贴的告示，一个月租金三十八，地方不大，但是位置好，人来人往的不愁客源。”
温静纾越说越兴奋。
“我算过了，前三个月租金加备货大概要两百出头，我自己手头够，不用你再添本钱，但是开店得有执照，这年代个体户政策刚放开口子，我怕手续跑不明白……”
“执照的事我来找人办。”
裴聿珩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房东那边呢？谈过没有？”
“还没，我想先问过你的意思再……”
“我陪你去。”他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现在就去。”
温静纾愣住了。
“现在？”
“嗯，趁上午没什么会。”他已经把外套穿上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愣着干什么？你不是急吗？”
温静纾赶紧站起来跟上去，步子快得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裴聿珩在她身后虚虚扶了一把她的后腰，手掌贴上来的瞬间温静纾脊背一僵，又听他若无其事地催了一句“看着路”。
她闷头往前走，耳朵尖红得发烫。
『急？姐是急，但姐急的是开店的事儿，你急什么？比我动作还快！』
可这句话在她肚子里打了个转，到底没说出来。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在平房门口晒太阳嗑瓜子，听到裴聿珩报出身份的时候手里那把瓜子撒了一半在地上。
接下来谈价的过程顺利得不像话。
原本挂牌三十八的月租被裴聿珩几句话就压到了三十五，房租按季度付，押一付三，头三个月给个优惠期可以少交半个月。
温静纾站在旁边看着裴聿珩跟老头砍价的样子，目瞪口呆。
这个男人谈租金的时候跟指挥作战似的，每一条都在点上，说话不急不躁却句句压人，最后签意向书的时候老头的脸都笑出了褶子，主动说要帮她拾掇一下铺子里的墙面。
回去的路上温静纾坐在副驾驶，忍不住偏头看他。
“阿珩哥，你砍价怎么这么厉害？你以前开过店？”
裴聿珩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语气平静。
“没开过。但是部队采购物资的时候跟地方供销社谈过合同，套路差不多。”
温静纾：“…………”
『行吧，人家是砍过百万采购合同的人，我还在为三十五块的月租紧张了半天。』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铺面有了，租金谈下来了，第一批货的库存也备了七七八八。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步的规划。
招牌得做一个能让人记住的，货架怎么摆、灯光怎么布置、门口的价目牌用什么颜色的纸写最显眼。
她在心里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拼在一起，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晰图景。
裴聿珩偏头看了她一眼。
温静纾正望着窗外，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
他没说话，但车速比来时慢了一些，路也绕了一条更长的，刚好够让她把那些念头慢慢想完。
铺面定下来之后，温静纾忙得脚不沾地。
墙面房东老头已经找人重新粉了一遍，白灰刷得齐整，那股子新石灰味儿还没散干净，她就踩着凳子往墙上钉货架了。
李嫂子被她拉来帮忙擦了三天地板，王嫂子把自己家里那台旧缝纫机搬了过来搁在店铺后间当工作台用。
春妮儿坐在后间窗根底下绣帕子，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正正打在她手里的绷子上，她说这地方比在家绣花亮堂多了。
温静纾跑了两趟县城废品站，淘回来一个半旧的玻璃柜台，擦干净了居然还挺亮堂。
又从供销社买了几个白瓷托盘摆在里头，毛衣叠得齐齐整整码上去，帕子一张张铺平了展出花样来。门口那块招牌是她自个儿用毛笔写的“巧手坊”三个大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挺有烟火气。
裴聿珩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傍晚，他下了班绕路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把三个字看了半天。
“字得练练”
温静纾正蹲在地上摆鞋垫，闻言回头瞪了他一眼。
第二回他带了一块新招牌过来，白底红字，正楷写得端端正正，比他上回看到的那块好看了何止十倍。
温静纾盯着那新招牌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时候找人写的。
“我写的。”
裴聿珩把招牌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凑活用。”
温静纾看了他好一会儿。
男人说完就去后院帮她搬货架了，背影利落坦荡，好像递过来一块手写招牌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站在新招牌前面，伸手摸了摸上面还带着墨香的三个字，心里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温暖又让人有点慌。
『这个男人好会……是真要命。』
开张那天挑了个黄道吉日，其实温静纾也不懂什么黄道吉日，就挑了周六。
李嫂子带了二斤红纸来剪了窗花贴在玻璃柜台上。
王嫂子提了一串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放了半挂。
温静纾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她孤儿一个，寄人篱下吃百家饭，最羡慕的就是村里小卖部那家人，每天坐在柜台后面数钱的样子。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有一家店，挂着自已男人的字，里头摆着她和嫂子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东西。
她拍了拍脸把那点酸劲儿拍回去，吆喝了一嗓子。
她这一嗓子出去，整条街都听见了。
第一个进店的客人是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媳妇，在毛衣摊前转了两圈挑了件浅豆绿的凤尾花毛衣，摸着面料直夸软和。
陆陆续续的人来了。
温静纾搓着手里的票子笑得合不拢嘴。今天虽然是开张第一天客流量不算大，但固定铺面的好处已经显出来了。
下午三点多，店里客人刚少了一波，温静纾正坐在柜台后面给春妮儿新绣的一批帕子别价签，店门被推开了。
她抬头。
裴聿珩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衬衫，没穿外套，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他看了一眼店内。
毛衣码得齐整，帕子铺得平整，鞋垫按尺码分列排好。
目光在那些陈设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温静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