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节目里的我,觉得怎么样?”
宋清时想了想:“话比较少。”
“还有呢?”
“有时候看起来不太高兴。”
朴允安笑了一声:“那是因为公司希望我这样。”
烤盘上的油脂轻轻炸开。他把那块肉往边缘拨了拨,似乎只是随口聊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公司让我在镜头前少说话,因为他们觉得我长成这样,话少一点比较有距离感,更加吸引粉丝。”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最开始其实我话很多,但连平常的话也要被限制。”
宋清时抬起眼,这点他早就看出来,今天没有工作人员,朴允安话多的简直不像样。
他发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习惯了。”
“就算身边没有经纪人,有时候也会觉得有人在看,会有,啊,今天也要保持人设啊这种的想法。”他说得轻描淡写,宋清时却慢慢放下筷子。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荒唐。
可朴允安说得很平静。
像这种荒唐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以至于早就不值得生气。
“前辈自己呢?”
“什么?”
“你真正的性格。”
朴允安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宋清时会这么问。
烤盘上滋滋作响,他安静了几秒,才低声道:“不知道。”
宋清时抬眼看他。
“刚出道的时候,我还知道。”朴允安笑了一下。
“哪些是公司要求的,哪些是我自己真正想做的,分得很清楚。”
“后来时间久了,就有点混在一起。”
他说着,抬起手,在自己脸侧比划了一下:“像戴面具。”
“第一天戴的时候,当然知道这东西不属于你。戴一年,两年,三年以后,有一天突然摘下来,反而会觉得脸上少了点东西。”
“甚至会开始怀疑......”
朴允安停了一下:“到底摘下来的那个是我,还是戴着的那个才是我?会不会摘下这层面具后,就再也不会有现在的人气了?这也是公司一直在和我说的。”
宋清时没有说话,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否需要人设这种东西。
但在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在维护好自己的爱豆人设。比如舞台上的表现和对粉丝的真心,那是因为他觉得作为爱豆必须要做到的。
像朴允安,他虽然人气确实一直很高。Nexus出道以后,他几乎从第一天开始就是最受关注的成员。
门面,中心,奢侈品牌活动,个人广告。
看起来像公司推得最狠的那一个,却也是被公司管控最严格的那一个。
“前辈的人气已经很高了。”
“不过,我们公司也不需要过高的人气,”朴允安笑了一下:“公司希望你红,但他们希望你能红得刚刚好。”
宋清时眉心微动:“刚刚好是什么意思?”
“能给组合带来热度,能让粉丝为了你花钱,但是不能过高。不能超出组合的平均值。”
朴允安伸手去拿水:“因为那样的话,他们觉得你会失控。”
宋清时看着他,这句话让他想起金抿容,DK也会做资源平衡。
李河宇也会控制他的个人曝光,甚至因为他人气涨得太快,公司也在有意识地减少一些曝光和综艺邀约。
可两者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DK像是在控制人气,SN听起来更像是在控制人。
朴允安继续道:“如果个人品牌活动反响太好,公司会直接把个人行程换成团体,理由是组合平衡。”
他说到这里,甚至没有什么愤怒。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宋清时忽然有些好奇:“前辈没有反抗过吗?”
朴允安看了他一眼:“反抗什么?”
“比如拒绝。”
“然后呢?”朴允安笑着摇头,“合约在公司。”
“工作人员是公司的人,宿舍是公司安排的,行程是公司安排的,宣传账号也在公司手里。”
“十几岁进去,一直待到出道,认识的人几乎全在那个体系里。你怎么反抗?”
宋清时没说话。
朴允安虽然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该说这些。但这些话憋在他心中,就像潘多拉魔盒一般,一旦开始打开,就再也无法收回去了。
他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烤肉:“最有效的反抗大概就是黑脸。”
“但也没人会在意,因为本来就是这种人设。”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大笑起来公司反而要头疼了。”
宋清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同情似乎太居高临下,安慰又显得很空。
朴允安也没有等他回答,他反倒抬眼看着宋清时:“所以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没去SN是件好事。”
宋清时怔了怔:“因为我的绿卡身份?”
“绿卡只是一个。”朴允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长成这样也很麻烦。”
宋清时:“……”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很像夸奖。
但从朴允安这里说出来,却没有一点玩笑意思。
“社长应该会很喜欢你的脸。”
朴允安看了眼他那张过分惹眼的脸。
烤肉店的灯很普通,甚至有些偏黄。可宋清时坐在那儿,眉骨、鼻梁和下颌的线条依旧清清楚楚。
毛衣衬得整个人安静柔和,眼睛抬起来时,又有一种很难被忽略的锋利。
绝对是SN取向的脸蛋,很帅气,但也很难控制。
“你的国籍,你的个人热度,还有你现在这种……”朴允安斟酌了一下,“不太愿意听话的性格。”
宋清时纠正:“?我很愿意听有道理的话。”
“对,就是这种性格。”
“……”
朴允安终于扳回一局,心情好了不少:“公司会希望你足够显眼,能把别人吸引进来。可又不会希望所有人最后只看见你。”
“所以呢?”
“所以你可能永远都差一点。”
朴允安的声音低下来:“镜头差一点,位置差一点,单人机会也差一点。每次都有理由,单独拿出来,你甚至会觉得可以理解。”
宋清时垂了垂眼。
他知道。
他比朴允安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前世无数次月末评价之后,他也是这样被告知,再等等,再练练,还差一点。
一直差到八年过去。
眼前的烤盘冒着热气,朴允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把那一瞬间遥远的记忆拉了回来。
“像你这样的人,要是被按在那里,应该会很难受吧。”
宋清时抬起头。
“前辈觉得我会一直待在那里吗?”
朴允安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年轻的后辈坐在灯下,神情并不张扬。
可那句话里,没有半分迟疑。
他会生气,会争取,也会重新寻找机会。无论别人给他划出多小的一块地方,他都不会把边缘当成自己的终点。
朴允安沉默片刻,低笑了一声:“也是。”
这孩子连出来吃顿饭,都能把他准备好的道歉原封不动地退回来。真要把他按进那些条条框框里,头疼的恐怕另有其人。
宋清时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前辈也可以慢慢想。”
“想什么?”
“就想,下一次真心笑起来的时候。”
朴允安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知道了。”
玻璃碰撞,声音很轻。
与此同时,餐厅外面传来了一声极有穿透力的——
“你在说谁倒贴?!!”
宋清时手里的杯子瞬间停在半空,朴允安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刚才还只有零星行人的店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圈人。
最靠近玻璃的两个女人互相瞪着,其中一个拿着手机,另一个相机带都快从肩膀上滑下来了,谁都顾不上扶。
不远处还有两个戴口罩的女人正快步往这边走。
街角甚至停了一辆刚刚打着双闪的出租车,车门打开,一个女人拎着相机下来,边跑边整理帽子。
宋清时有些疑惑:“外面怎么了?”
朴允安看清拿相机的那个女人,眼皮顿时跳了一下。西八,怎么又跟过来了,可真会挑时间。
宋清时:“或许,是有人在附近办活动吗?”
朴允安转头看他:“你认真的吗?”
“莫?”
“你没认出来?”
“认出谁?”
朴允安沉默了。居然会有人认不出自己的私生,这些堪比臭虫的家伙简直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来着。
结果宋清时是真的没认出来。
朴允安终于确定,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