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
周知水在一楼急诊大厅接到赶来的宁皙,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眼里的担心害怕,抱着脑袋,自责地就差要给她跪下了。
因为心虚,他话音飘忽,不敢看宁皙:“都怪我,要是我不在舟哥骑电动车的时候打电话,他也不会分心,被车撞到。”
虽然心虚,良心痛,但他没忘记说事先跟贺恪舟对好的口供。
宁皙这一路上的焦急,都被周知水说不到重点的话放大数倍。
她问他,贺恪舟伤得严不严重,他说对不起。
她问他贺恪舟是昏迷还是清醒状态,他还是说对不起。
她给贺恪舟打去电话,接电话的还是周知水。
宁皙喉咙紧涩,唇翕动,好半天才发出声音:“周知水,你现在别说话,带我去找他。”
周知水刚迈开腿,肚子突然剧烈绞痛,他疼得捂住肚子,蹲在了地上。
周知水突然发白的脸和没了血色的嘴唇,俨然一副六神无主,吓坏了的表现。
让周知水吓成这样。
宁皙脑子里闪过贺恪舟在急救室浑身是血抢救。
只一想,她就呼吸不过来,眼前一阵发黑。
宁皙身体晃了几下,不再看周知水,拔腿就往里面冲。
周知水看到宁皙着急找贺恪舟的背影,想跟上宁皙,又被这股想拉的疼劲儿逼得迈不开腿。
急诊就这么大,宁皙问下医生就能找到贺恪舟。
他现在,得赶紧去趟卫生间。
要不然,危险!
萦绕在空气中的消毒水气息灌满整个急诊抢救区,厚重的蓝色隔帘层层遮挡,隔绝出一方方压抑密闭的狭小空间。
宁皙环顾四周,刚想拉住经过自己的护士,就被身后冲过来的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撞开。
护士见多了慌不择路,六神无主的病患家属。
听到女人说自己丈夫出了车祸,在这里抢救,护士皱眉:”今天晚上光车祸送来急诊的,就有11个。说家属名字。”
女人怀里的孩子扯着嗓子哭。
女人用力捶胸口,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护士放缓语气,轻声安抚,朝女人指了指不远处的蓝色隔离帘子:“车祸送过来的伤患,都在那边。”
“今天没有……"
特别严重的伤患还没说出来,中年女人抱着孩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拉扯蓝色隔帘。
帘子拉开——
宁皙脚步突然钉在原地,到嘴边要问护士的话,骤然咽下。
视线里,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重伤的男人,男人的体型和那身白衬衣和黑色长裤,俨然是她今早出门,贺恪舟在家的穿着。
从头到脚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周身插满输液管与监测线,呼吸微弱又艰难。
宁皙踉跄扑过去,眼底瞬间被红雾浸透。
恐惧和崩溃轰然坍塌,她俯身贴近病床,指尖慌乱抚过厚重纱布。
所有逞强、冷静、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碎得彻底。
宁皙凝着病床上昏迷的贺恪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如果贺恪舟出事了,她下去陪他。
如果他真有个好歹,她想的不是自己凄惨下场,而是,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她甚至希望,躺在这上面的人,是她。
帘子外医护的脚步声匆匆掠过,器械滴滴作响。
就在宁皙哽咽着想要伸手触碰贺恪舟,身后忽然传来冷沉克制的熟悉嗓音:”宁皙,我在这。“
宁皙猛地回头。
急诊长廊的灯光下,贺恪舟刚从清创室走出来,暴露在外的两只手,连同手臂,都裹着纱布,白色衬衫边角沾着深浅血渍,身姿挺拔,眉眼清晰。
他没有重伤,没有昏迷。
视线里的人,能行走,能说话,站在几步之外,黑眸沉沉,定定望着她狼狈崩溃的模样。
一瞬间,天翻地覆。
宁皙意识到,自己扑错人了。
床上受伤昏迷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
巨大的荒诞感和劫后余生的酸涩狠狠砸下来。
宁皙眼眶通红,鼻尖发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朝贺恪舟跑去。
贺恪舟在她跑来时,便先一步抬足,大步迎向她。
他手臂,将扑过来的宁皙拢进怀里。
极致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后怕与酸软的无力。
感受着贺恪舟的体温和坚实胸膛,宁皙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贺恪舟没事。
太好了。
贺恪舟感受着怀里的柔软,黑眸落在她哭肿的眼睛和红唇上。
他好像,吓坏宁皙了。
宁皙的眼妆哭得一塌糊涂,青绿眼影晕染在下眼睑,额间朱砂点晕开淡红,眼睫湿润打着捋儿。
唇上的口红早已斑驳凌乱,细碎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方才满心惊魂的惶恐,在看清他安然无恙的瞬间,尽数翻成失而复得的酸涩惊喜。
贺恪舟伸手想擦掉她脸颊上挂着的眼泪。
举到面前的双手,裹得像两只“粽子”。
厚重、笨拙。
贺恪舟后悔听周知水的话了。
裹得越厚,看着越严重,宁皙肯定会越心疼。
他看不了宁皙哭。
只要她眼眶一红落下眼泪,他整颗心骤然紧缩,疼得喘不上气。
宁皙眼里隐忍的心疼和后怕的眼神,让贺恪舟克制不住想吻她。
贺恪舟用裹着纱布的手,蹭掉她眼泪。
如果没有纱布,他会碰到她湿热的眼泪,还有柔嫩的肌肤。
隔着纱布,什么都感受不到。
宁皙吸了吸鼻子,看向贺恪舟的“粽子”手,有几秒失语。
纱布触感落在脸上,有些粗砺,她往后避开。
贺恪舟冷着脸,用受伤的手,给她擦眼泪,搞笑又心酸。
看着还特惨。
宁皙自己抹掉脸上的眼泪,小心翼翼拉起贺恪舟裹着纱布的双手,想看看他还有哪里受伤。
他衬衫领口下,隐约能看到白色纱布。
贺恪舟身上,还有别擦伤。
宁皙伸手就要去脱他衬衫。
贺恪舟粽子手夹住她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开心:“自己的老公,都能认错?”
宁皙撞进他漆黑的眼睛里,后知后觉有点尴尬。
“我那是太着急,太担心你了。”
贺恪舟听到她解释,嘴角弯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宁皙看到他笑,觉得他脑子有病。
被车创,还能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