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徐中行咬了一口就放下了,徐珍看在眼里,心里头那点忐忑便又浮了上来。
在这侯府里,吃相要文雅,表情要克制,连吃一块糕都像在做文章,起承转合一样都少不得。
她拿不准徐中行放下那半块糕是因为不好吃,还是因为不想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兄长,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又没歇好?”
徐中行正把茶盏端起来,闻言手指微微一顿。茶汤在盏中晃了一下,险些溅出来。
他半晌才道:“公务多。”
徐珍在心里叹了口气。
疲惫不已的徐中行,反倒让他看起来不再像那个清冷如谪仙的靖远侯世子,而更像一个凡人了。
“兄长,”她咽了口唾沫,更迂回的试探,“我听赵福说,你最近夜里都不让人在书房值夜了,连他都被你赶到外院去睡。”
徐中行端起茶盏,借这个动作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着她,徐珍这样实实在在的关心面前,再冷硬的人也要败下阵来。
“无妨,”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倒是你,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可还惯吗?有没有什么短缺的?银钱够不够使?丫鬟们服侍得可还尽心?若有谁给你气受,只管来跟我说。”
徐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和问得愣了一下。
他平日里话少,难得一口气问这么多。
她摇了摇头说:“一切都好,母亲待我极好,丫鬟们也尽心,什么都不缺。”
徐中行这几句问讯让徐珍连日来的所有憋闷和患得患失,都散了大半。
她想徐中行之前所有的冷淡与回避,也许不是有意的。
徐中行见她出神,从书架上面取下一只青瓷小罐,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这是今春新上的龙井,杭州府快马送来的,你拿回去喝,比寻常的香片清爽些。”
又说,“我这几个月公务确实忙,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以后有什么事不便跟母亲说的,也可以来找我,我若不在府里,便让赵福传话。他是靠得住的人。”
“多谢兄长”
徐中高兴地接过。
她坐在椅子上,捧着青瓷小罐,在釉面上轻轻摩挲。
罐身上画着一丛兰花,笔意疏朗,和他这个人一样的清瘦。
窗外的阳光又往西挪了一寸。
徐中行想起方才徐珍问自己“夜里睡不好”时,让她问得心头倏地一颤。
那一刻他甚至有一闪念的冲动,想把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煎熬,自己整夜整夜不敢合眼的狼狈,自己闭上眼睛就来纠缠他的那些旖旎画面,全都告诉她。
两人又说了几句。
徐珍离开去陪望归了。
淡青色的裙摆从门槛边轻轻拖曳而过。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有时候一个背影便足以抵过千言万语。
有时候一句话都不敢说,反倒把什么都说尽了。
徐中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半块没吃完的糕点,端详了片刻,又咬了一小口。
冬日时,徐珍听他弹琴,他说她愿意来的话随时来。
那时候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句客套。
可后来的事情证明,那不是客套。
是他这半年来对她若即若离的根源,是他所有噩梦和美梦共同的起点。
裴未晚正百无聊赖地用团扇拨弄花草。
齐王裴昭歪在旁边的栏杆上,嘴里叼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大意是今早路过吏部时听说靖远侯府最近在搜罗京中闺秀的画像,动静不小,随口提了一句“上次相看的是沈家小姐”。
裴未晚手里的团扇顿了一下。
“哪个沈家?”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笑。
“户部郎中沈谦家的嫡次女,闺名好像叫沈婉。那姑娘模样不错,性子也温婉——哎,你去哪儿?”
裴未晚站起来,团扇随手往石桌上一搁,齐王对自家妹妹这副模样早已司空见惯,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草茎:“他相他的亲,你生什么气?人家又不是你什么人。再说了,他议亲不是早晚的事吗,你总不能让人家打一辈子光棍吧。”
“你闭嘴。”裴未晚头也没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这就去问问他,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廊上侍立的宫女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连忙分作两列,低眉垂首地让出一条路来。
裴未晚的脚步声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石板踩碎,裙摆在她身后翻卷如浪。
徐中行年过弱冠,家世显赫,品貌才学样样出挑,议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心里不是没有准备。
她气的是他宁可去相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也不肯把那份心思分给她一星半点。
更可气的是,他明明松口愿意议亲了,表面上是向她父皇释放出“他也该成家了”的信号,可转头又去相看别家姑娘这不是耍她是什么?
他若是真的对谁都不上心倒也罢了,可偏偏她见过他在元宵夜为另一个人紧张得失态的模样。
他明明会疼人,明明会紧张,明明有温度。
她越想越窝火,到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气得手心都在发痒。
随行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要不要换乘轿辇,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甩便朝靖远侯府的方向奔去,身后跟了一串连滚带爬上马的侍卫。
裴未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快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酸涩和恼怒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换上一副似笑非笑、风雨欲来的平静面孔。
管门房见了是她,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靖远侯夫人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说公主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厨房备些点心。
裴未晚客客气气地回了两句场面话,语气比平时淡了不少,单刀直入地问世子可在府中。
“在在在,在东跨院书房里呢。”靖远侯夫人一边引路一边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公主的心思她自然是知道的,可儿子那边刚闹了一出相看又反悔的戏码,她还没来得及跟公主这边解释,这兴师问罪的就找上门来了。
裴未晚跟着靖远侯夫人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走到东跨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靖远侯夫人推开门,正想扬声通报,裴未晚已经越过她走了进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的赵福。
赵福正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往书房走,她伸手拦住他,把茶壶从他手里接过来。
“你去忙你的。”
赵福一脸为难,到底没敢说出什么阻拦的话,忧心忡忡地退到了一旁。
裴未晚端着茶壶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