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徐中行已经把淮安府的盐运网络摸了个大概。
这案子之所以前两拨人都查不下去,是因为涉案的人太多、牵涉的面太广,盐商们和府县衙门盘根错节。
可对徐中行来说,越是复杂的案子,破起来越有头绪,参与的人越多,彼此之间的利益纠葛就越复杂,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因为分赃不均而心生不满,只要抓住这些细小的裂痕用力一撬,整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大厦便会土崩瓦解。
盐运司衙门有一个姓孙的主簿,管了七年账目,对每一笔赃款的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
现任盐运使上台之后,把他从主簿的位置上踢了下来,换了自己的小舅子顶替。
后来更是被连连追杀,奇迹的是他每次都逃脱了。
孙主簿憋了一肚子怨气,却一直隐忍不发,前几拨钦差来的时候他都冷眼旁观,始终没有开口。
徐中行以布衣身份登门,这个瘦高个子的中年人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官服早被撸了,穿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袍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年轻客商,又低下头去,把手里那把谷子撒完,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糠皮。
“你是什么人?”孙主簿问。
徐中行从袖中取出那面刻着“大理寺”字样的铜牌,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孙主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说:“我知道你们会来。”
开始孙主薄并不信任徐中行,徐中行自有他的法子。
有了孙主簿的口供和账册,案情终于有了决定性的突破口。
随后几日,徐中行闭门不出,将孙主簿提供的账册与方先生从各处搜集来的票据、盐引存根一一比对,写了厚厚一叠案情纪要。
他把所有涉案人员的姓名、官职、涉案金额、往来关系都画成了一张树状图,从盐运使往下,一层一层地延伸到府台、县令、盐商、账房,甚至连那个被灭口的周师爷也单独列了一个分支。
几日后,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地抵达淮安。差官高喊着“钦差大人到”,衙门上下跪了一地。
徐中行换上许久未穿的钦差冠服,乌纱帽端正,绛紫色的官袍上金线绣成的流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坐在盐运司的正堂上,面前跪着一干涉案官员,两旁的缇骑按刀而立,堂威森然。
徐中行只花了一天半的时间便提审了全部涉案人员,他直接把孙主簿的口供和那几张关键的账册拍在桌上,读给在场的人听。
现任盐运使便瘫软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地交代了全部罪行——侵吞盐税、私卖盐引、买通上司、杀人灭口,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消息传到京城,圣上在早朝上当着一众大臣的面,当场下旨嘉奖。
曾经在暗处等着看徐中行笑话的人,他们觉得他以世袭恩荫入仕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子弟,此刻都闭了嘴。
这一切喧嚣与赞誉,都与靖远侯府无关。
淮安的案子结了之后,徐中行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说江南盐运积弊已久,非一日之功可以肃清,恳请留驻淮安数月,监督盐运司整改,整顿盐政。
圣上准了。
盐运司新旧交替,账目重建需要人盯着,沿途几府的盐运分司也要逐一巡查,没有几个月下不来。
徐中行坐在淮安府官邸的窗前,看着运河上的落日从一个浑圆的红球慢慢沉到水底,把半个河面染成一片黯淡的血色。
远处传来船夫的号子,咿咿呀呀的。
他在官廨的书房里一坐便是一个通宵。徐中行有时会想徐珍在府里日子过得可还自在?
清晨的风很凉爽。
茶也是冷的。茶什么时候都是冷的。
齐王约了几个世家子弟在沁芳亭喝茶赏荷,裴未晚闲来无事便去凑个热闹,坐在栏杆边上一边剥荔枝一边听他们聊些朝堂上的事。
荔枝是岭南快马送来的,壳还带着露水,她剥得心不在焉,汁水溅在指尖上也懒得擦。
丞相家的三公子陆明远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江南的盐商们如今都在传,那位新来的钦差大人怕是要在淮安长住下去了。
“人家徐大人在江南可自在得很。”陆明远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江南那地方,水土养人,也养美人。或许徐大人就碰见自己喜欢的人了。”
说者无心,裴未晚听着却犹如惊雷在耳畔炸开。手中的荔枝壳“啪”地掉在裙摆上,把新做的石榴红宫裙染上深色的渍子。
“你说什么?他在江南待了这么久,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陆明远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懵,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也是道听途说。
裴未晚转身便走,把一亭子的人都晾在了那里。
裴未晚回到自己的寝殿,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铜镜里的脸依旧是倾国倾城的,眉眼如画,肌肤胜雪。
她从小在长安长大,从未见过南朝的杏花春雨。
她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便去御书房求见圣上,开门见山地说要去江南。
圣上正在批折子,闻言搁下朱笔,靠在龙椅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
靖远侯家的世子年过弱冠尚未婚配,品貌才学样样出众,满朝文武里挑不出第二个。
若是能把女儿嫁进靖远侯府,于皇家也是锦上添花。
可他也知道徐中行那个人油盐不进的性子,女儿追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果,若是让她千里迢迢追到江南去,这桩事若是成了便罢,若是不成,堂堂公主的脸面往哪里搁?
“胡闹。”
“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跑去江南做什么?江南如今正在整顿盐政,官场上波谲云诡,朕岂能任你去胡闹。”
裴未晚跪在御案前,仰起头来看着她的父皇。
这些日子她被徐中行那句“公主应该找一个真心实意待你的人”堵得夜不能寐,她反复咀嚼着那句话,越嚼越觉得心口发酸,骄傲如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一个人变成这副模样——患得患失,忐忑不安,连听到“江南”两个字都会心神不宁。
“父皇,”她的声音发颤,不再是平日那个骄纵任性的公主,而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心上人的姑娘,“从小到大,儿臣从来没有求过您什么大事。这一回,您就依了儿臣吧。”
圣上低头看着她。
他沉默良久,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圣旨上写了几行字,盖上了御印。
他给裴未晚安了一个名头,往江南养病。
京城里的明眼人谁不知道公主的“病”是什么?
可圣旨就是圣旨,谁敢戳穿?
裴未晚捧着圣旨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她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沐浴着初夏的阳光,第一次觉得长安城的天空是那样好看。
可走了几步她便冷静下来,自己这般兴冲冲地跑到江南去,万一他避而不见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