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从小黑屋出来的话,每天暂时更一章,我要留出时间修文)
午后,赵福来传话,说世子请小姐去书房一趟,北境又有信来。
徐珍正在屋里陪望归玩。她闻言愣了一下。
从前北境的信,都是他派赵福直接送到她手里,从没有特意叫她去书房。
今日这样郑重,许是信里有什么事。她把孩子交给奶娘,理了理衣裙,往东跨院去。
书房的门半开着,秋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一切都是旧日模样。
徐中行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信。他今日穿的是惯常那件月白的家常道袍,只袖口处比从前宽了些,像人比旧日清减了两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很快落回信上。
“来了,坐。”他说,语气平淡。
徐珍道了谢,在书案侧首的圈椅上坐下。
徐中行把信展开来,一字一字地念给她听。信是封长山托军中书吏代笔的。
徐珍发着愣,信已念完。
徐中行将信纸轻轻折起,推到她面前。
她没去接,好半晌才道:“他没事便好。”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有风从半开的窗格子钻进来,吹得信纸角上翘。
徐珍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今日正好,你教我写写他的名字可好?往后给他回信,总不能再叫人看笑话。”
徐中行很快点头:“好,过来。”
他把纸推到桌沿,换用一支中楷,蘸饱了墨。
徐珍走过去,立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捉起一支笔。
她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手指总是使不上力。
他伸出左手,在半空中虚虚地纠正她的手腕,想托,又不敢,低声说:“指实,掌虚,腕平。这样——”
徐中行自己先落下笔去。中楷在纸上走起来,笔锋藏而不露,两个大字,从左至右,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这是你要的字。”
徐中行在纸上按出了几道极浅的褶。
他写的是:中行。
徐珍从他的肘边探过头去看。
她看着那两个字,轻声问:“这便是他的名字么?”
徐中行垂眼看着纸,“嗯”了一声。他说:“是”
不紧不慢地把笔从她手里抽走,搁回笔山上。
素来稳如磐石的手,在放下笔时,几乎要拿不稳当。
他重新抬起眼来,看着她,缓缓补了一句:“这是你夫君的名字。”
徐珍没有听出这话里那点不寻常。
她,“哦”了一声,又把那字瞧了又瞧,把它刻进脑子里。
"原来他的名字长这样。"
徐珍伸出手,又在"中行"的上方悬空虚描了一遍,嘴唇翕动,默念了一遍。
念完她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好。这么多年,我终于知道它的样子了。"
徐中行教了徐珍几遍,让她自己描。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描的是他的名,念的是她丈夫的姓。
他看着她把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他想:从今往后,她但凡看见这两个字,就会以为是章复。
这两个字会在她的脑子里生根,变成她丈夫的模样。
"记住没有。"徐中行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哑了几分。
徐珍抬起头,不太确定地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他:"记……记住了吧。大哥你考考我?"
他把刚才那张纸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背面。
把笔递给徐珍:"夫君叫什么。"
徐珍接过笔,想了一下,在纸上开始写。
两个字全部写对了。
她写完搁下笔,把纸拎起来看,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丑。他要是看见我把他名字写成这样,怕是要笑我。"
徐中行看着纸上的字。
那是他的名字。
被她握着笔蘸着墨,一笔一画地写在了"章复"的位置上。
"他要是看见,"他把纸从她手里抽回来,折好放进袖子里,"大概会很高兴。"
徐珍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盛开了。
她高兴极了,往前又凑近了一步,袖口蹭到了他搁在桌案上的手腕:"真的吗?大哥你觉得章复看见了会高兴?"
"嗯。"
徐珍说:"大哥,你帮我写封信。今晚就送出去,行不行?"
徐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徐中行一一写下。
写完后徐中行把信封递给徐珍看:"对么。"
徐珍一脸信任:"肯定对。大哥写的,不会有错。"
接着又笑盈盈的说:"大哥,等章复回来,我让他也学学写字,以后就不用总麻烦你了。"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徐珍走后,门没关严。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徐中行起身去关门,手按在门板上时,闻到了空气里还残留着的香味。
他闩了门闩。这一闩,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转过身来,案上那封信还搁在公文堆最上头。
徐中行走过去,站在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信。
信封里装着徐珍口述的话:我和望归一切都好,你莫要挂念。妻珍娘盼归。
每一句都是他写的。
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纸上,然后折好,封进信封里。
他在案前站了很久。
他从公文堆最上面把那封信拿了起来。信在手里很轻。
一张澄心堂纸,一个牛皮信封,不过二两重。可他拿着它,觉得自己握不住。
他走到盆边,点火扔了进去。
徐中行悠悠然回到桌旁,纸在案上铺平,用镇纸压住上沿,提笔悬在纸面上方。
落笔。
"徐中行"。
他犹豫,笔尖悬在"徐中行"三个字的旁边。
和"徐中行"并排,间隔不过半寸。
他写下了"徐珍"。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垂眼静静地看着纸上的五个字。
"徐中行徐珍"
并排在一起。他的名,她的名。没有旁的话和客客气气的称谓和距离。
就是两个名字,一左一右,挨得很近。
看起来,像墓碑上并排的两行字。
又像婚书上并立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听过徐珍叫自己的名字。
他想他好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