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中行在书房里独自坐到三更,炭火灭了又续,续了又灭,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杀了章复不管他做得再干净,纸包不住火,然后他连大哥都做不成了。
既然不能杀,那就捧。
他手里有权,银子,京城的门路,满朝文武的关系网。
他可以把章复提上来——兵部主事、京营参将、五军都督府的肥缺。
荣华富贵,呼风唤雨,要什么给什么。
然后呢。
他会自己变心。
那时候徐珍会需要一个肩膀。
而他,一直都在她身边。
这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在她哭的时候替她擦眼泪,在她心碎的时候把她扶进了自己的卧房。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她留在侯府,带着望归。
望归可以管他叫jiufu,也可以叫fuq。
反正望归还小,什么都不记得。
他会待望归如己出——不,不是如己出,是比己出更珍重。
因为这孩子是她的,从头到脚全是她的模子。
他可以看着这孩子在侯府长大,从咿咿呀呀到十岁开蒙,他教他读书写字。
至于徐珍,她会抗拒吗?
也许一开始会的。
徐珍会哭着说,这样不可以,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可他会抱着她,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泪,在她耳边低低地告诉她。
珍娘,被丈夫爱不就是被我爱吗
他章复能给的我全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也全给你。
徐中行已经站在了想象中的徐珍面前。
书房里只剩桌上一盏烛火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墙上。可他在影子里看见的是两个人。
他看见自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背轻轻蹭过她泪湿的脸颊。她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翕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被他用拇指按住了。
他低下头吻她的眼角,徐珍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书架,退无可退。
他俯下身把她困在自己和书架之间,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书架上,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珍娘,”他开口,“章复升了官,有了银子,有了别的女人。他不回来了。”
封珍在他怀里摇头。
“我不会不要你。”
他把嘴贴在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廓上,把那片薄薄的软骨染成了半透明的珊瑚色。
他感觉到她抓着他衣襟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抓住这一瞬,把她的脸从自己胸口捧起来,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拇指重新沾上她脸颊上的泪珠,替她拭去泪珠。
“珍娘,你本来不就是我的妻子吗?在桃花村我们拜过堂的”
徐中行凑上去吻她。
徐珍偏头躲了一下
他就追上去吻。
这一次她没有再躲。
他们一齐倒在床上……
她被放倒在锦褥上时头发散了,簪子滚到枕边,寝衣被他从肩头往下剥到臂弯。烛光漏过纱帐照在她晶莹白嫩的皮肤上……
……
“珍娘,”他埋在她发间,将她的头发拢到一边,嘴唇贴着她耳朵。
“你就是我的妻子”
……
书房里的烛火忽然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把他从幻想中震醒了。
他睁开眼。
窗外传来声音——五更了。
他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徐中行用毛巾把脸擦干,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男人。把脏帕子丢进炭盆里,重新坐回案前。
拿起笔,给北境去了一封信。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歇了,日头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得琉璃瓦上的积雪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街面上的雪被扫到两旁,堆成半人高的雪墙,中间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发亮。
徐珍坐在马车里,一只手掀着车帘往外看,她今天穿了件海棠红的新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的短袄,头发挽了个家常的堕马髻。
“今日怎么带我出来看戏”,徐珍放下车帘看徐中行。
徐中行坐在她对面,穿了件鸦青色的暗纹道袍,外罩同色大氅,玉冠换了顶碧玉的,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闲雅。
他一手搁在膝上,一手虚扶着车窗的边缘,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望归还没出过门,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徐珍便笑了,低头逗望归的下巴:“听见没,还不谢谢……”
望归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叫:“娘……”。
徐珍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徐中行看着这一幕。
她低下头时后颈露出一截白嫩的皮肤,被海棠红的领口衬得愈发柔润。
梅花簪的流苏垂在她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他想起昨晚在书房里想象过的画面。她被自己压在铺着锦褥的雕花大床上…………
后颈被他吻得泛红。
他把目光移回窗外。
戏园子在城东,是京城最大的一家。
两层楼的木结构,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溜红灯笼,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红绸。
门前停了一长溜马车,小厮们牵着马排成一排,见到靖远候府的马车便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地往里请。
戏园子掌柜亲自跑出来迎接,躬着腰把他们引上二楼的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