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的河岸很热闹。
贵家女眷们在草地上铺了锦毡,丫鬟们摆开食盒,几位坐在毡子上的少女正托着桃花互相比对谁手里的更衬肤色。
几个少年郎在不远处策马比箭,马蹄踏得草屑纷飞。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不过片刻,徐中行就听见有人唤他。
“徐兄!”
沈时谦,徐中行的同僚。
他今日脱了官袍,换了件宝蓝色的春衫,身边带着他新婚的妻子,还有三五个相熟的同僚,各自带了家眷,在河岸边一棵大柳树下铺了毡子,摆了酒菜。
“远远瞧着就像你,除了你,在这么热闹的日子还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沈时谦笑着迎上来,目光从徐中行身上扫到站在他身后的徐珍身上,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徐珍有些局促。
“这是……”沈时谦看着徐珍。
“舍妹。”
“噢——!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沈时谦连忙拱手作揖,又悄悄多看了徐珍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方才那些浮想联翩的心思便不好意思再有了。
几人在柳树下坐下来。
沈时谦的夫人是个圆脸爱笑的小妇人,主动拉着封珍说话,问她平素喜欢做些什么。
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聊起来,倒替徐珍挡掉了其他人打量的目光。
京城春日踏青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未婚的姑娘们若在郊外遇着了心仪的男子,可以将自己的绣帕掷过去。
若是男子接了,便是有意;若是男子不接,姑娘们便笑着捡回去,也不觉得丢脸。
这习俗就是少年男女之间的游戏。
先是两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从桃林那边走过来,在柳树下假装赏花,目光却频频往徐中行身上瞟。
两个人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忽然其中一人从袖中抽出一方淡粉的绣帕,团成一团,隔着半丈远朝徐中行掷了过来。
帕子轻飘飘的,落在徐中行膝上。
徐中行端着酒杯继续和沈时谦说话,不管帕子。
那少女等了片刻,见他不动,红着脸又不好上前捡回来,正窘着,徐珍已经弯下腰替他捡起了那方帕子,她不知道这种习俗,以为只是掉了或者不小心。
她把帕子抖了抖,叠好,递回给那少女,笑着说:“姑娘,你的帕子掉了。”
那少女接过帕子,看了她一眼,咬着嘴唇走了。
徐珍刚坐回毡子上,又一方帕子飞过来。
掷帕子的是个穿银红褙子的姑娘,胆子比方才那个大些,掷完了也不走,就站在柳树后面等着看他的反应。
徐中行正替沈时谦倒酒,右手稳稳地端着酒壶,左手却悄悄伸到身后,极轻微地按住徐珍的膝盖。
“不用捡。”他说。
“兄长”,徐珍趁着沈时谦去拿酒的间隙,把头往他那边凑,压低嗓子,“可是姑娘还在那一直等着呢?你不还人家?”
“不还。”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不还人家姑娘要伤心的。”
他把酒杯搁下。
“好吧”
徐珍不再动弹,那姑娘见徐中行无意,也不多做纠缠,不久就离开了。
“徐兄,”沈时谦端着酒壶坐回来,“你这妹妹,还没许人家吧?”
徐中行把酒喝了,酒液在唇齿间多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舍妹已有夫家。”
“哦——?”沈时谦有些意外,“那倒是我冒昧了。不过你家这兄妹情分倒是少见。”
他说完转去与旁的友人交谈,没有再追问。
这时又有一对年轻夫妇路过柳树下,认出徐中行来停下寒暄。
那男子也是京中一个小官的子弟,曾在某处陪席时同徐中行对饮过几盏,此刻携着妻子上前,笑着拱手道:“徐世子,许久不见,竟不知你已娶亲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徐珍身上。
徐珍听见他的的话,脸噌地红了,忙摆手道:“不、不是——我是他妹妹——”
她低着头躲到徐中行身后。
徐中行站起来,唇边荡起清浅的微笑。
竹青的春衫随他起身的动作微微荡了一下,正好将徐珍大半身形遮在身后。
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兄长安抚拘谨的小妹,可他的指腹却留恋不已徐珍的肩头。
“我妹妹”
男子面红耳赤地拱手说“在下失礼在下失礼”,他的妻子也赔着笑说“原来是世子的妹妹,怪不得生得这般标致”。
徐中行收下了所有歉意的目光,不再追究便显得格外大度。
他转过来看着徐珍,右眼在日光里微微眯起。
“听见了?人家以为你是我妻子。”
他低声说,只有徐珍一个人听得见。
徐珍本能躲避,不欲回答徐中行。
前面那几棵老柳树的尽头,河岸陡然低了下去,露出一片浅溪。
她轻轻拉了拉徐中行的袖口朝那边指了指:“我去那边走一走。”
“别走太远。”
徐中行目送她沿着柳堤往深处走,随即被沈时谦拉去点评新开的一坛梨花白。
徐珍拨开柳枝,沿着溪岸走了一小段,
远离了人群,岸边有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青石,她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
溪水很浅,不过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被日光照得五彩斑斓,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桃花瓣,不知道是从哪一株临水的野桃树上落下来的,粉粉白白的,顺着水流缓缓地往下游漂。
偶尔有一两瓣被石缝卡住了,在水里打着旋儿,转了几圈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往下漂。
封珍低头看着水面,水里映出她的脸。
她歪头,影子也歪头。她把鬓边那朵被的桃花别正,影子也抬手。
只是水里那位影子的脸庞总不如铜镜清楚,被溪水流过去便晃成一片浅漪,再聚拢时那张脸已在水影中重新凝定。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里那张脸的眉眼。
指尖一触到水面,影子便碎成无数道细纹,往四面荡开。
徐珍托着腮看那些桃花瓣从溪面漂过。有一瓣正好漂到正对着她的青石旁,被水下的卵石缝夹住了,怎么也不肯走。
她便探出身子,伸长手臂去够。
手指刚碰到那片花瓣,听见身后远远的柳堤上传来一个少女气恼又羞赧的嗔语,“都说了徐世子不会接,你偏让我扔!又是他妹妹捡回来的,丢死人了。”
另一个少女便笑着回她:“那下回你别扔了。反正他最讲理,不接也不会给咱们难看。”
又是兄长。
她觉得有些好笑,笑完之后徐珍又止住笑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